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喜棠咿咿呀呀啃脚丫的细微声响。
昏黄的灯光下,爷爷李德全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着孙子,平静得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深潭还是浅滩。
过了好几秒,李德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慕泽淮?谁啊?”
这话一出,李向南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那股子热切的期盼瞬间凉了半截。
失望像细小的虫子,悄悄啃噬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
是啊,当年奶奶慕焕英嫁给爷爷,远赴南皖。
在那兵荒马乱、交通不便的年月里,慕家和李家之间的联系,几乎全靠一个人维系——那个特殊的鸟卫,慕泽林。
是慕泽林,像信鸽一样,在两家人之间传递着消息,报告着彼此的近况,也把慕老夫人对女儿的思念和礼物,一次次地送到奶奶手上。
爷爷对慕泽林,是有感情的,毕竟那是连接着奶奶娘家的一条坚韧纽带。
可说到底,爷爷是李家人,不是慕家人。
他对慕家的了解,恐怕也只限于核心的几位长辈,还有那位忠实的信使慕泽林。
至于慕家旁支、其他鸟卫,爷爷很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几个。
李向南心里飞快地理清了这层关系,那股失望渐渐化作了理解。
他看着爷爷依旧带着询问的眼神,试探着问:“爷爷,您……其实不认识他,对吧?”
李德全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孙儿,这个慕泽淮又是哪一位?我还真没印象。慕家……姓慕的人不少。”
于是,李向南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量清晰地讲给爷爷听。
从过年时妹妹李定西拆开了小佛爷留下的十八桥莲花架,发现里面那张写着“元通就是禅师”的纸条开始。
到他接到消息后紧急回京,和郭乾他们顺着线索一路追查。
再到城外玉虚宫那位老道长最终确认,所谓的元通禅师,就是当年慕家的慕泽淮!
“这事儿,应该假不了。”李向南语气肯定,“老道长认得他,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当年慕家大火案发生的时候,恰好就是这个慕泽淮‘进山修行’的时间点!所以,我断定,这个元通,这个慕泽淮,就是慕家的人!”
听完孙子的讲述,李德全恍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哦……原来是他。你是说,这个叫元通的和尚,就是慕泽淮?这个人,就藏在和慕家老宅只隔一条巷子的普度寺里,一躲就是这么多年?”
“对,爷爷,就是他!”李向南用力点头。
“那他……”李德全沉吟着,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他在燕京城里,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还和那个上官无极搅在一起,一直盯着咱们李家……就是为了慕家当年那本账册?”
“是!我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李向南肯定道,随即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困惑,“可爷爷,我就是想不通这一点!他自己本来就是慕家的人啊!那账册对他而,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吧?他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人,非要得到它不可呢?这说不通啊!”
李德全听了孙子的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孙儿,你这么想,就错了。”
李向南一愣:“错了?”
“正因为他是慕家人,”李德全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才对那本账册,看得比谁都重!比外人更重!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账册里藏着的东西,分量有多沉!价值有多大!”
这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向南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太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了!所以才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若白端着一个小木餐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和一小碟酱菜。
她看到丈夫已经坐起来和爷爷说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李德全立刻止住话头,看向秦若白,语气自然地吩咐道:“若白啊,你来得正好。辛苦你跑一趟,去把你姨奶请过来。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秦若白有些意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丈夫。
李向南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照做。
秦若白没多问,放下餐盘,温顺地应道:“哎,好的爷爷,我这就去叫姨奶。”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
秦若白搀扶着慕焕蓉走了进来。
姨奶脸上带着关切,一进门就看向李向南:“向南啊,酒劲儿过去没?头还疼不?以后可得记着,酒这东西,浅尝辄止就好,千万别贪杯!”
她语气里满是长辈的疼惜。
李向南心里一暖,忙道:“多谢姨奶关心,我好多了,正吃饭呢。”
他端起碗,大口吃起面来,胃里有了热食,人也更精神了些。
李德全招呼慕焕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妹子,这会儿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这事儿……跟慕家有关,也跟南南眼下正在查的一个要紧案子牵扯上了。”
一听“慕家”两个字,慕焕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刻进骨子里的凝重。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秦若白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悄悄走到丈夫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李德全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当年慕家那些人,事隔这么多年,你应该……都还记得吧?”
慕焕蓉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她缓缓地、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喻的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的尘埃里艰难地抠出来:“记得。仲墨兄,那些人,那些事……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李德全点点头:“好。那……有个叫慕泽淮的人,你还记得吗?”
“慕泽淮?”慕焕蓉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记忆的深处努力翻找。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总是沉默寡、心事重重的男孩,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疏离。
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记得。他……是慕家的人。”
“姨奶!”李向南几乎是脱口而出,激动得差点从床上站起来,碗里的面汤都晃了出来,“您真的记得?快,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急切地追问,仿佛抓住了关键线索。
慕焕蓉却被他的反应弄得更加疑惑,看看激动的李向南,又看看神色严肃的李德全,不解地问:“向南?仲墨兄?你们……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这个人,我已经有……四十多年没见过了吧?”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秦若白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姨奶提到这个慕泽淮时,语气里并没有亲近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李向南顾不上解释太多,急切地说:“姨奶,这个人跟我现在查的一桩大案子有直接关系!非常重要!您还记得关于他的什么事情?任何细节都好,您说说看!”
看到李向南如此郑重其事,慕焕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这个人……比我跟你奶奶都要小几岁。在我的印象里……他话很少,几乎不怎么跟人交流,总是独来独往的。心思……很深,让人有点看不透。慕家嫡系的那些孩子们,都不太愿意跟他一起玩,觉得他……阴沉沉的。我跟你奶奶当时是女孩子,整天在后院学女红、读书,接触男孩子们的机会本就不多,跟他……就更没什么来往了。”
她的描述很客观,甚至带着点距离感。
李向南和李德全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德全接着问:“我记得,泽林那孩子,就是慕家的鸟卫吧?这个慕泽淮……他也是吗?”
“鸟卫”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李向南一下。
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细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慕焕蓉的嘴唇。
慕焕蓉几乎没有犹豫,很自然地点头:“是啊。慕家的鸟卫,都是‘泽’字辈的。这个字辈,意思就是福泽慕家,拱卫慕家的内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向南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床板都发出了吱呀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爷爷跟他提过的关于慕泽林身份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姨奶!那这么说……这个慕泽淮,他跟慕泽林一样,也是……也是义子?也是孤儿?”
“是啊,怎么了?”慕焕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点头确认,“慕家泽字辈的鸟卫,都是收养来的孤儿,赐姓慕,赐字‘泽’。这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
简直太对了!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鸟卫义子”这个身份瞬间贯通、拼接起来!
元通就是慕泽淮!他是慕家老爷子的义子!是和慕泽林一样的鸟卫!
但鸟卫和鸟卫,职责不同,接触的核心机密也不同!
地位和心态,也可能天差地别!
这个慕泽淮,心思深沉,性格孤僻。
他很可能在慕家内部,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比如接触到了核心机密却无法获得更多资源,或者自身求仙问道的野心受挫,对宗家产生了扭曲的怨恨!
他误入歧途,跟那些天桥底下装神弄鬼的算卦先生混在一起,却发现自己空有野心,没有足够的资本和地位去支撑!
于是,那份被压抑的怨恨和扭曲的野心,最终化作了对宗家的疯狂报复——他精心策划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是这样吗?
李向南感觉自己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慕焕蓉看着李向南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乎在拼命思考着什么,忍不住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向南?”
秦若白也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胳膊。
李向南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又坐回床边。
“姨奶,”李向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刚才说,慕家的嫡系子弟不太愿意跟慕泽淮玩。那……这个慕泽淮,他本人跟慕家宗家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者,他有没有表现出对宗家的不满?”
“冲突?不满?”慕焕蓉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思索起来,眉头紧锁。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地、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鸟卫和宗家之间,是不会发生冲突的。不,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特意加重了“不敢”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