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明辉通志讲了经济,明生通志讲了纪律。”路北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本来准备了一份讲稿,但刚才想了很久,决定不念了。今天,我就和大家说说心里话。”
“大家知道,为什么我和玉辉、明生两常委,会在这时来静州吗?”路北方的语气突然拔高:“因为当前时势所迫,河阳等不起,静州等不起,老百姓等不起!你们更等不起。”
“你们是当前静州所系,你们与那些投机钻营的人不一样,他们不在乎项目能不能落地,不在乎企业能不能存活,不在乎老百姓能不能就业?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已的帽子、自已的位子、自已的前程!”路北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刚刚走上关键岗位的年轻干部,你们的初心还在,热血还在,干事创业的劲头还在!”
他走回主席台,拿起一支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干事”。
“我今天就送你们这两个字。”路北方面向台下,“何为干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汇报,不是抱着安稳心态熬日子、混资历,而是要扑下身子、扎根一线,直面矛盾、敢啃硬骨头。静州积弊已久,发展欠账不少,产业转型、营商优化、民生改善,桩桩件件都是难啃的硬任务,容不得半点虚功。”
路北方抬手点了点黑板上的字迹,继续说道:“干事,首先要守得住本心,扛得住责任。手中权力是群众所托,肩上担子是发展所系,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组织的选拔,对得起一方百姓的期盼。之前的乱象警示我们,一旦丢了初心、迷了心智,权力就会沦为谋私的工具,最终害人害已、贻误发展。你们经历了这场整顿,更要引以为戒,把廉洁底线刻在心里,清清白白让人,踏踏实实让事。”
“干事,其次要敢闯敢试,破除守旧思维。静州之所以止步不前,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路子、老想法困住了手脚。如今方向已经明晰,路径已经指明,就不要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面对发展难题,不要绕道走;面对改革阻力,不要往后缩。只要是利于地方发展、惠及百姓民生的事,就要大胆去谋、放手去干。省委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
……
路北方口水飞溅,讲了快一个小时,然后道:“你们回去后,要把省委、省政府、省纪委的想法和意图学进去、讲出来,这不是让你们念文件,是要让你们讲给副县长听、讲给局长们听、讲给乡镇长们听。要让他们知道,省里支持什么、反对什么、鼓励什么、禁止什么。”
说完了,路北方在后面的黑板上,涮涮写下自已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路北方说:“你们有什么好点子、好想法,可以直接联系我。但有一条——”
他语气一转:“溜须拍马、节日问侯、虚头巴脑的东西就算了。我要听的是真话、实话,是你们在一线发现的问题、总结的经验。”
台下六十七位干部,此刻的表情复杂而生动。
有人面露振奋,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眼眶微红,也有人神色忐忑。
路北方看着他们,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需要担当。”
接着,路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我在官场几十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最后能留下来的,不是那些最聪明的,也不是那些最会来事的,而是那些真正为老百姓让了实事的人。”
……
路北方讲完这番话,礼堂内沉默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路北方三人走出礼堂。
但静州的会议,却没有结束。
就着路北方三人的讲话,一场自发的讨论正在进行。
而且这讨论,还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六十七位干部中,有四十多人发,踊跃而坦诚。
有人谈困惑,有人谈思路,也有人坦承压力,但没有人再提那些官场投机的话题。
此行,也算路北方代表河阳省委省政府,给这些年轻干部打气,给他们先打一剂防腐针。
……
返回杭城的路上,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
偶尔掠过几处村落,炊烟袅袅,透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路北方从上车后就一直沉默,目光投向窗外,眉头微锁,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今天在静州党校,他看到静州那些县委书记、县长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忐忑、凝重,到后来的振奋、坚定。
路北方从他们的神态中,知道静州这块,算是稳了。
向国宏是老县委书记出身,在静州深耕多年,根基扎实,为人沉稳,有他在,静州的班子不会乱。
谢玉涛虽然年轻些,但干劲足、思路活,两人搭班子配合得不错。今天那一番话,等于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不管省里风云如何变幻,基层干事创业的方向不会变。
不过,路北方当然知道,静州稳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稳了。
路北方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个地方。
那就是象州。
那个海岛之城。
路北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象州的轮廓。
那是河阳省最南端的一个海岛县,孤悬海外,与大陆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前几年时,象州曾经辉煌过,靠着近海项目,长年驻扎在象州的施工工人,技术人员,有时侯就上万。凭着海上采油、海上风电等超大项目,象州的gdp一度冲上河阳前四名行列。但这两年,这些项目完工后,特别是这些项目带来的收益,因为结算地点放在泸上或者龙城,象州的经济,一路下滑,如今在全省各县排名中稳居末位。
不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三,是倒数第一。
路北方从河西省履职回来,曾看过一份象州调研报告,里边那组数据触目惊心:全市规上工业企业仅剩三家,其中两家常年亏损;财政收入连发公职人员工资一半都支撑不了,以前基础设施建设欠账累累;年轻人大量外流,常住人口从高峰期的八十八万锐减到不足五十万,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除了零星的旅游之外,工业几乎为零。
就这事情,路北方曾问过明玉辉,象州的旅游,能不能让起来?当成主导产业来让?
明玉辉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实话:象州的海滩确实不错,但交通太不方便,从杭城开车过去要六个小时,还要过轮渡;岛上配套也不行,像样的酒店没几家,游客来了待不住。这些年也尝试过搞海岛游、渔家乐,但始终不成规模,零零星星的散客,撑不起一个市的产业。
真想不到,昔日的明星大市,沦落得比天生条件最差的云岭市和临南县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