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落叶扫一扫。”

金琦刚当上班长，母亲便煞有介事地去商场买了一双半高跟皮鞋给她。

她嘴上说着没必要，但隔天上班便穿了，走起路来挺胸抬头，器宇轩昂。

“张师傅，今天有集团领导要去劳服公司调研，您可别含糊啊。”

一阵秋风带走了门口保洁还没来得及清扫落叶，她的提醒已经接踵而至。

“放心，马上就来人。”

早前在车间工作的老张现在调到了劳服公司环卫部门，做起事来依旧如以前一样，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扫帚和灰斗，而是游标卡尺和扳手。

当初设计集团办公楼的时候，就有人提议将门口这处着重下工夫。

也是赶上集团当时有钱，所以就连门外走停车的部分都是大理石地面。

好的建筑材料就如女人一样，是需要定期保养的，否则就会成为残花败柳。

这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保洁盯着紧，大堂值班人员盯得也紧。

金琦是红星物业服务管理总公司综合业务管理分公司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管理处的职工，现在是班长，小干部了。

摊子大了就一样不好，每次要确定身份的时候都要提及很长的单位名字。

平时他们都说自己是工业区管理处的，因为集团在京城只有一个工业区，也就是亮马河生态工业区，谁都不会弄混。

盯着门口，是因为金琦所带的班组负责集团一楼大堂的接待和保障工作。

每天集团总部进出的干部职工，来访的宾客和领导，都需要他们服务和把关。

工作时间，服务台里面有三人值班，服务台外面的人数就多了，门口附近便有一张办公台，那是金琦的位置。

而金琦也同她的师傅，以前的值班长，现在的管理处服务科副科长一样，不会坐在办公台后面值班，而是在上下班的时间经常走动，快速地处理问题。

卫生死角、值班岗位、服务礼仪等等，都需要她盯死了。

就连门口风吹过的落叶她都要管一管，落叶停留超过5秒钟她就要喊人了。

你说苍蝇？

那是不可能的，在金琦的工作观念里，集团一楼入口大厅就是她的绝对领域，任何有碍集团形象的东西都不允许出现，那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您可别敷衍我啊！”

金琦很圆滑，也是会办事的，她不拐弯抹角，却是用玩笑的语气，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嗔提醒老张，“上次您就说扫干净了，结果我们领导发现有烟头，可把我骂惨了――”

“那绝对是后扔的。”老张再老也是男人，是男人就禁不住软绵绵的女人，更何况老张不老，还没退休呢。

所以金琦说完，他便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给她这个面子。

“金班，秘书长的车到了。”

站在门口保卫岗的值班保卫从手里的对讲机中听到了领导车进门的消息，通报给了金琦。

金琦手里是没有对讲装备的，但都在大堂值班，她们同保卫科相处极好。

一方面工作上互相帮助，另一方面则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管理处自然不会在大堂这边安排男同志值班，保卫处也不会安排女保卫来大堂这边，所以便有了刚柔并济的组合。

女同志处理接待和服务工作更得心应手，容易得到理解和谅解。

而大堂这边应急管制特别的重要，自然要安排更有力量的男同志。

那部对讲机倒是不贵，虽然现在是管制通讯设备，不允许私人购买和使用，但红钢集团还是装备得起的。

之所以不用对讲，是因为那玩意太沉了，她试过，抱着那块大砖头就别想干别的了，走一天的路累也要累死了。

“收到。”金琦接到通知，环视一周，见没什么特殊情况，给各值班岗位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才整理了身上的着装，站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收到金琦示意的值班岗均拿出了最优的一面，脸上的笑容都浓了几分。

值班保卫岗更是挺胸抬头，要是在秘书长面前丢脸，他们保卫就别干了。

依旧是熟悉的黑色伏尔加m24，宽阔高大的车头寓意着秘书长的前程。

在众人的注视下，汽车划过弧形的道路来到接送平台，站立在大门两侧的服务人员适时地拉开大门，静候一边。

就在汽车停稳后，副驾驶下来一位年轻人，关闭车门后顺手扯了扯下衣摆，这才打开了后车门。

黑色皮鞋落地的一瞬间，便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敞开的车门处。

李学武并未作停留，同年轻人讲了一句，便迈步向正门走去。

服务人员在他走近两米远的时候微笑着点头问候道：“秘书长早上好。”

“早上好，辛苦了。”

李学武笑着做了回应，微微点头问好，也同站在值班台前面问好的金琦点了点头，快步走向了领导专属通道。

一路畅通无阻，遇人人闪，遇门门开，就连电梯门都敞开着等候他的到来，从下车到上电梯，没浪费一秒钟。

这是劳服公司的新规矩，自从换了总经理以后，连工作思路都换了。

金琦是在秘书长的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直到目送秘书长上了电梯以后，这才回到自己的岗位。

连同她一起，这一刻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天之中，从早到晚，他们将遇到二三十次这样的状况，堪称一场战斗。

集团有十一位领导，算上不在家的，包括上下班和外勤，平均每天二十次左右，在新的工作节奏和准则之下，他们都有些提心吊胆，但又向往着。

金琦的师父就因为在服务礼仪方面工作突出，被提拔到了服务科。

虽然这种形式上的工作招来了一些非议，但劳服公司还是做到了。

至少领导没有说不满意，就证明栗海洋的工作思路是对的。

再一个，现在集体上下谁敢质疑栗海洋的决定，子女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

“李雪――”韩雅婷刚下车，便见李雪骑着小摩托从一旁过去。

前面就是集团总部的停车场了，她便摆手打了个招呼。

李雪回头见是她，刚刚就见有台公务车停在外面，还以为是谁的呢。

韩雅婷是文艺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当然有资格配用公车，只是她为人低调，就算来集团这边办事，也绝不让司机将车开到平台上去。

集团总部大楼门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她这个级别实在是太扎眼了。

所以就在台阶下面，让司机找个方便的位置停车等她，自己则是走台阶上去。

今天凑巧遇到了李雪，两人虽然都在亮马河这边上班，但不是一个大楼。

李雪在集团总部，韩雅婷在文艺出版社办公楼，两下距离不远，但两人却是很少能够遇到。

“韩姐，你来办事啊？”

是了，如果不是来办事，韩雅婷又怎么会一早就出现在这里。

李雪见她点头，笑着指了指停车场，道：“等我一会啊，停车去。”

看着李雪技术娴熟地一拧油门，彗星摩托车钻了个空子便停在了白线内，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感慨着还是年轻好啊。

其实她也不老，65年李学武来保卫科的时候，她也才二十出头，六年过去了，虽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但她看起来依旧年轻漂亮。

李雪还是那副稳重又阳光的性格，停好了自己心爱的小摩托，笑着与韩雅婷汇合。

“来见秘书长。”

韩雅婷笑着打量了她，道：“你骑车的技术很好啊，这么窄都能停进去。”

“嗨，习惯了――”

李雪同她一起上台阶，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每天都这样，上班下班的，谁要是太在意就得停二里地以外去了。”

红钢集团总部有通勤班车，工人新村也好，河畔花园也罢，这两处干部职工主要的住宅区就在附近，有很多人更喜欢走着来上班。

但停车场里的自行车和摩托车还是有很多，一排排的，颇为壮观。

这个时候就不能讲究排面了，一台摩托车一个停车位，没那个待遇。

你要说出来进去的有点小摩擦，小剐蹭，那都是正常的，除非你别停在这，往远了走，靠近绿化带更宽敞。

“怎么来找我二哥了？”

李雪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挑眉问道：“你们出版社又没钱了？”

“瞧你这话说的――”

韩雅婷好笑地瞅了她一眼，道：“我来见秘书长就只能是来化缘的？”

“我又没说准了，谁知道你来干啥啊？”李雪跟她很是亲近，玩笑道：“再说了，要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算是当上财神爷了。”

韩雅婷故作不满地嗔道：“现在说话都要打官腔了是吧？”

“我可没有，又不是跟我要钱。”

李雪哈哈笑着，道：“就算你跟我要钱，我也没有资格批啊，我就是办事的，要钱你还是得找领导。”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要钱的啊？”

韩雅婷好笑又好气地瞪了她，这才解释道：“你猜错了，我是来送钱的。”

“呀！”李雪才不信，惊讶地看向她问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笑闹着走进门厅，这会儿没有领导上班，气氛倒是很轻松。

她们不认识金琦，倒是也面熟，金琦倒是认识她们，很客气地问了好。

一个称李科长，一个称韩副总编。

迎来送往的岗位就要求这个，不要求她记住集团的所有干事，但大多数干部她得记住了，并且尽量主动打招呼。

现在进来的这两位，都跟那一阵上楼的秘书长有关系。

一个是秘书长的亲妹妹，一个是秘书长亲手提携起来的副总编辑。

韩雅婷曾经在红星厂时期担任过保卫科的科长、国际饭店副总，后来才调任到文艺出版社担任副总编辑职务。

金琦只是从师父的嘴里听到过一些情况，对这两位的了解也仅仅于此。

李雪就不用说了，除了秘书长亲妹妹的背景关系，师父还提醒过她，这是景副主任曾经的秘书，很看好的那种。

只看李雪现在的职务就知道了，财务科的科长，跟总会计师能不好嘛。

师父提及过韩雅婷，除了秘书长的关系以及工作经历，还讲过一些特殊的背景，说是韩副总编的爱人身份特殊。

这个年代，但凡有特殊身份标记的，都不是一般人。

所以她对韩雅婷的印象颇深，一见面便认出了对方。

韩雅婷和李雪出于礼貌，也是很客气地点了点头，回了个好。

两人一路走，通过闸口往电梯方向，嘴里依旧聊着韩雅婷来的目的。

直到电梯门口，因为人多，韩雅婷这才换了个让李雪羞红了脸的话题。

“你比我妈还烦人――”

李雪嗔了她一句，道：“我妈现在都不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们出版社都知道了，你要是再不找个如意郎君啊。”

韩雅婷抿着嘴角笑了笑，点头说道：“真要成为组织问题进行讨论和解决了。”

“还能拉郎配咋地――”

李雪跟着上了电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别说了姐，多羞人啊。”

“这有什么羞人的。”虽然是这么说，但韩雅婷还是压低了声音，逗她道：“你跟我说实话，就没有相中的？”

“暂时没有，未来再说。”

李雪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电梯指示灯，希望快点到8层，好早点摆脱这个话题。

“你家姬不凡上幼儿园了吧？”

她这个话题转折的十分生硬，很怕韩雅婷再继续问下去。

韩雅婷也是笑了笑，不再纠缠她，点头道：“去年上的幼儿园。”

“秘书长家的李宁呢？他们俩同岁，就差了三个月。”

“李宁都上一年了。”

李雪点头道：“他上幼儿园李姝就上小学了，说是不想跟她弟弟一个园，怕人家笑话她。”

“哈哈哈――”韩雅婷止不住地笑，道：“她才多大啊，上小学。”

“唉，今年上二年级了。”

李雪也是无奈地说道：“我二哥和我二嫂什么都依着她，我看着都小。”

电梯每到一层停一下，不断地有人下电梯，这部电梯可没有领导那部直通专属楼层的待遇。

两人在电梯里，一直聊到了八层，李雪摆了摆手，道：“再见韩姐。”

“再见，有空去找我啊。”

韩雅婷也是笑了笑，摆手道：“给你介绍我们出版社的好小伙。”

就在李雪娇嗔的时候，电梯门关闭，再上一个楼层到达九层。

***

“……工会那边的意思是从明年开始，组建专业的队伍进行训练。”

当韩雅婷来到秘书长办公室门前的时候，早有人在里面汇报工作了。

她并没有贸贸然去敲门，而是站在门口等着，等着前面那位汇报完。

“组建专业的队伍。”李学武看着手里的报告，问道：“职业队伍吗？”

“是这个意思。”综合管理部综合办公室副主任郭德溥、总经理办公室合规经营科副科长陈小平在办公室里。

陈小平汇报道：“包括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和篮球，在集团内部进行选拔，并招录专业的教练进行培训。”

“体育事业，也要发展。”

李学武知道这是个烧钱的项目，但依旧是在申请上签署了自己的意见。

就像他说的那样，虽然搞专业的队伍对促进和引导职工进行体育锻炼不会产生绝对的影响，但还是有点作用的。

搞专业队的目的并不是表面上说的这样，其实是为了打比赛拿名次。

从去年开始，体育工作便逐渐恢复，京城这边更是代表。

在接连组织了几次城市级的体育比赛以后，各单位和部门便有了锻炼身体，为社会主义建设健康工作三十年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