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开元能有什么好心肠,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没事,就是喝酒聊天。”
他笑着拿起酒壶给李学武满了一杯,“你这回来一趟实在是不容易。”
“那今天这酒,我可就按无事酒喝了啊。”李学武瞥了他一眼,强调道:“一会要找我说事,我可不认。”
“哈哈哈――”程开元打了个哈哈,放下酒壶摆手道:“放心,随便喝。”
李学武才不信他的鬼话,端起酒杯示意了他以及邓远能。
“秘书长,我敬您。”
邓远能哪里敢吃他敬的酒,见他示意过来,赶紧双手端起酒杯。
“没关系,下班了。”
李学武轻笑了笑,道:“不用这拘谨,程总请客,放开了喝。”
“呵呵――”邓远能尴尬地笑了笑,瞅了笑而不语的程开元。
是,没错,程总请客,他付账。
他又不是刚进入职场的新兵蛋子,陪领导出来吃饭还能让领导付钱?
那也太特么不懂规矩了。
再说了,今天领导请客,是来给他办事的,当然是他付钱。
这就叫花他的钱,办他的事。
李学武是不管他,一口干了杯中酒,没事人一样,放下了酒杯。
邓远能见两位领导都喝了,不敢再迟疑,闷了杯中酒,赶紧抓起酒壶给两位领导斟酒。
“秘书长做事讲原则。”
程开元笑了笑,看着他讲道:“工作上的事上班时间干,下班了就好好生活,忙自己的事。”
“真是让人佩服。”
邓远能将三个杯子倒满,放下酒壶说道:“只有真正做到这一点才知道将工作与生活区分开有多难。”
“听程总说吧――”李学武笑了笑,示意了桌上的酒菜,玩笑道:“我这不也是迫不得已,区分不开了嘛。”
“哈哈哈――”程开元笑了起来,“是我让秘书长破戒了。”
“所以今天我得多喝点。”李学武笑着看向他,道:“不然下回你还敢约我。”
“没关系,带着钱呢。”
程开元抬了抬下巴,道:“茅台还是西凤,今天喝多少都是我的。”
“呵呵――”李学武轻笑了一声,瞅了邓远能一眼,一切尽在不中。
假大方谁不会,反正又不是他付账,老程今天自然敢说大话。
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依着老程的眼色,今天是吃冤大头了。
该说不说,邓远能是真大方,也敢花钱,这一桌不算酒就得15块钱往上了。
你要知道,这个年代,三个人吃一顿20块钱的酒席是什么概念。
20块钱都能买二十六斤猪肉了,谁家敢说一年吃了二十六斤猪肉啊。
咋地,日子不过了。
就这么舍得,要不怎么说只要敢花钱,神仙都能请下凡。
他算是把程开元给请动了,不仅请动了程开元,还让程开元请动了他。
李学武不是给那尊铜像的面子,是在给程开元的面子,你就说这顿饭不算,老程的面子值多少钱吧。
这么说,李学武甚至有可能在催动程开元再次向深渊滑坡了。
当然了,你要说用一顿饭将他拉下马,也不至于,日积月累吧。
如果仅仅是个例,只针对邓远能这副冤大头,那倒是也没什么。
所以李学武和程开元说这闲话,便也动了筷子开始吃。
这20块钱的席面就是比5块钱的强,尤其是沁园春的手艺。
还得说是几个人吃,5块钱十个菜,那算不上什么好席面,20块钱六个菜一个汤,那真就上档次了。
就算是李学武也不是经常有机会吃到这种席面,程开元心真是狠啊。
如果真给办事还算了,被李学武在上桌的时候将了那么一句,整个酒席的过程程开元好像信守诺,真就没有提及任何正事。
直到两人一起走出饭店,留下邓远能去结账时,李学武才确定这老瘪犊子是真的在坑邓远能。
“什么东西――”
今晚程开元没少喝,有李学武在,他自然是躲不过去。
幸好他还有理智,没有站在马路边冲着马路牙子下面尿尿。
两人站在黑暗的墙角,很没有素质地嘘嘘了起来。
还得说站在外面尿更符合酒后的气氛,比卫生间可强多了。
只是程开元似乎有话说,瞥了一眼黑暗中李学武的本钱,他有些艳羡地扯了扯嘴角,抖了抖依旧拉拉尿的甩棍,提上裤子说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蹬鼻子上脸,拿集团组织工作当什么了。”
李学武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仔细地提上裤子,这会儿天是真的冷了。
“哎,看明白没有?”程开元掏出烟盒往嘴里丢了一支,瞥了眼饭店的方向,道:“想拜你这庙呢。”
“呵呵――”李学武轻笑了一声,双手插兜看着汽车开了过来。
“要拜也是拜你程总这庙,怎么可能来我这小窝棚。”
他特意站在了上风口,就是不想吸对方的二手烟。
程开元却是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肆意地吐着烟圈,道:“谁让我这庙风雨飘摇,比不上你这尊前途无量佛呢。”
“哈――”李学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扭头看向他问道:“你最近可神神叨叨的,顾城说你周末拜神仙去了?”
“听那兔崽子扯闲蛋!”
程开元笑骂了一句,解释道:“上周末我丈人烧三周年,找人看坟地来着,不知道怎么就让他知道了。”
“呵呵呵,他说你去算姻缘了。”
李学武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调侃道:“我说不能啊,程总的姻缘天注定,神仙来了都破不了了。”
“这损小子,等我见着他的。”
程开元不信李学武会开他的玩笑,一定是顾城这么说了。
两人正扯着闲蛋,邓远能脸上带着笑容,却是心疼地走了出来。
刚刚一算账,饭菜不到二十块,酒水却有三十多,合着一顿饭吃了他五十多块钱。
还不是喝的葵花茅台,是集团产的五星茅台,同样的零售价,四块零七分一瓶,三人喝了六瓶,二十四块四毛二。
后来还是秘书长说想喝西凤了,这才换了两块七一瓶的西凤,可特么又喝了三瓶。
你特么敢信?
他们仨一顿饭喝了九瓶白的,这年月茅台和西凤都是500毫升装的,酒的密度比水小,算一算也就是不到一斤。
仨人,喝了八斤多的白酒,淦!
邓远能敢拿自己的脑袋发誓,他的酒量只有一斤半,程开元多了说也就一斤的量,俩人可都没往死了喝。
这样一看,李学武一个人喝了六斤白酒,这特么还是人?
关键是酒席结束,程开元下桌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打晃,李学武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搀扶着程开元出门。
敢情李学武吃饭前说的那句狠狠地喝一顿,还真是特么往狠了喝的。
酒钱比饭钱贵,他结账的时候可算是亮瞎了其他结账那些人的狗眼。
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十个人一桌的席面也没说喝九瓶白酒啊。
“程总,秘书长,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家。”
“没关系,我的车来了。”
程开元摆了摆手,红着脸对他示意道:“你送送秘书长吧,我顶不住了,先撤退。”
程开元的司机好像心有灵犀一般,见他这边打手势,车便滑了过来。
邓远能赶紧帮他打开车门,扶着他送上了汽车。
李学武也给不远处的齐比划了个手势,伏尔加m24也跟着开了过来。
“邓总,我的车也在这。”
见他送走了程开元,李学武笑着示意了过来的汽车,表示不用他送了。
邓远能心一下子就凉了,刚刚还心疼的席面,这会儿更特么疼了。
五十多块钱换成铁珠子打水漂还有动静呢,现在一看死的比赵四他爹还惨。
酒席之初秘书长问有没有事,程开元愣说没事,现在好了,老程自己先溜走了,轮到他自己面对秘书长。
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说呢,秘书长就要上车了,你说他这顿饭请的冤不冤?
“怎么?你没带车过来?”
李学武是故意逗他,已经关上了车门,却又落下车窗,问了这么一句。
是见他满脸尴尬和无奈地站在那,心倒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虽然是程开元欠的债,但他毕竟是吃了,终究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归。
“不好意思啊,秘书长。”
邓远能脑子够用,这会儿看出了他的意思,赶紧弯下腰解释道:“本来安排了,可这会儿……应该是耽误了。”
“上车吧。”李学武并没有多说,而是示意了汽车的另一边。
“谢谢秘书长――”
邓远能如蒙大赦,感激地点了点头,小碎步快步绕过车尾,同时给停车场自己的司机打个手势。
司机看懂了,松开了拧钥匙的手,目送着自己的领导上了集团领导的汽车。
不过他也是个小心谨慎的,是等秘书长的那台汽车离开后,这才启动,远远地缀了上去。
不能打扰了领导的计划和安排,但又不能将领导扔在那不管。
万一领导被中途撵下车呢?
这种事可说不准啊!
-----------------
“工业是集团的根,销售是集团的叶,有根有叶才能绽放瑰丽的花朵。”
李学武当然不会中途撵邓远能下车,而是聊起工作上的事。
邓远能坐在他身边是有些紧张的,因为所求甚大,所以才会紧张。
“秘书长,您看重销售工作。”
他侧着身子,借着频频闪过的路灯的光线看向李学武,“集团都知道。”
“谁不重视销售工作?”
李学武瞅了他一眼,轻轻一笑,讲道:“不重视销售工作哪来的财力发放福利,哪来的财力发展三产经济。”
“没有销售,连工业都体现不出价值,说销售口重要很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邓远能感慨道:“到底是您一手创建的销售事业,也就只有您看得更深,更远,更真切。”
“集团上下都很重视,包括李总。”李学武缓缓点头讲道:“你在金陵片区的工作和成绩李总也念叨了。”
邓远能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情,不知道是配合他的话,还是真的激动。
李学武继续讲道:“集团对干部的培养和支持一直以来都是公平的。”
“你做得好,不用报纸夸,不用广播报,统计上来的数据是骗不了人的。”
他手指虚点了点,道:“你要知道集团领导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报表,看昨天的产能,看昨天的销售。”
“看似是远在天边不起眼的一次销售工作,实则是反映在领导眼前的报表上的真实数据。”
李学武看向邓远能,道:“我知道你来京城的目的,但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秘书长,我――”
邓远能脸色唰地就白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程总约我出来干啥,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李学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讲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此山中。”
邓远能听懂了他话的意思,但依旧心有不甘,“秘书长,我太想进步了。”
“谁不想?”李学武反问道:“程总不想?还是我不想?人之常情。”
他认真地讲道:“你是对集团管委会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的才能没有自信?”
“你的工作成绩会直接反馈到组织对你的考察上,你不信?”
“没有……”邓远能不敢信,但他不敢说出口。
李学武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信,你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是吧?”
邓远能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
李学武看着前面,讲道:“舞台之中灯光之下纤毫毕现,最是容不得藏污纳垢,你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
“没人会嫉妒你的才华,只会为你的表演鼓掌,叫好。”
邓远能抬起头,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却依旧没能说出什么。
李学武话说的意思很明显,刚刚也隐晦地提醒过他了,集团上下都很重视销售工作,这就是舞台灯光之下。
上下都很重视,领导的关注点自然也在销售工作上,是不会搞乱七八糟的事,更不会破坏规则,影响范围太大。
他有多大的能耐自己清楚,但他更畏惧的是以前的选择。
当初为苏副主任鞍前马后,牵马坠凳,到如今他还有机会将功补过吗?
他担心的是,不等他表演到最巅峰时刻,就要被替换下去了。
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他没见识过,早就没了当初的单纯。
只是在李学武面前,他不敢这么说,也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李学武就是这么做的,在辽东,没有任何人敢质疑组织的公平。
就像他说的那样,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没人会嫉妒你。
因为要嫉妒也是嫉妒年轻有为的秘书长。
“唉――”一肚子话,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这就是他的辩白。
李学武却是听懂了这声叹息背后的含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不同寻常的动作,连邓远能都知道,秘书长很少拍人肩膀。
他有些错愕地扭过头,看向李学武,不敢忽视夜色中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只是秘书长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鼓励他道:“好好干,不要胡思乱想。”
这是好好干的问题吗?
伏尔加m24停在了团结宾馆门前,邓远能得偿所愿,又心有不甘地下了汽车,风中摆手,看着那台黑色轿车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司机很快便跟了上来,这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亲信。
“邓总,您――”
司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秋风萧瑟,为啥邓总的目光如此迷离。
“没事,上去吧。”
服务员正看着这边,邓远能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大厅。
他不是信不过李学武说的话,他信,他是真的相信李学武,但他不相信他自己。
李学武所说的公平是针对那些自身清白,敢于对不公亮剑的那些人。
你要问红钢集团有这样的人吗?
有,销售口就有不少。
红星百草堂联合药业销售公司的副总张松英,有人敢欺侮她吗?
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堪称销售公司的铁娘子,身后全是实打实的功劳,谁敢给她下绊子,穿小鞋。
销售总公司奖金发的不对,她都敢去总公司跟财务吵架,这气势谁有?
销售总公司副总,国际事业部总经理沙器之,出了名的不收礼。
你送他一根牙签他都给你送回来。
这样的人掌管着集团对外出口项目,多少年了都没有出过一次错误。
谁敢说他行为不端,风气不正?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从一开始他们就有贵人相助,有底气不沾惹尘埃。
哪像他,当初要没有舍身饲虎的心态,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学武说了,要相信集团管委会,他更相信李学武的为人。
可是他不敢站直了跟集团讨价还价,因为他没有这个底气。
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般无奈,没有前程的时候靠歪门邪道奔前程,当发现更广阔的前程时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沾染了不该有的色彩,失去了这份资格。
所以他不怪李学武清者自清的论,他只怪自己时运不济。
-----------------
“谁?”
景玉农都躺下了,正在听唱片,却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吓了一跳。
她皱着眉头,走到门前听了听,门外是有汽车的声音。
“我,开门。”李学武四下里看了看,这处住宅区的私密性还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