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亏心事
“还是空的——”
“钓不上来就别勉强了——”
周末早晨,李学武带着闺女和儿子来到大湖边遛弯儿,又遇见了老张头。
李姝早就跟张爷爷熟悉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然后就去扒人家的鱼篓。
看就看,你倒是给人家留点面子啊。
李姝还是小,不懂事,把大实话给说了出来。
老张生气的不是孩子小不懂事,是孩子爹也不懂事,什么叫钓不上来就别勉强!
窝子我都打了不止一袋谷糠了,你现在让我别勉强?
那我的谷糠算什么?
喂鱼啊!
老张头见坏小子的队伍扩大了,一个娃变两个,白眼差点翻出天上的白云来。
“你就打算这么教你闺女儿子说话?”
他对李姝和李宁倒是很有耐心,这俩小孩儿围着他蹲在水池边上看着,很喜欢。
喜欢孩子,不喜欢孩子他爹,老张有问题。
“我总不能在他们小小年纪的时候就教他们说瞎话吧?”
李学武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蹲在了儿子和闺女的身后。
大背心,大裤衩子,凉拖鞋,看起来他比老张还要肆意,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大爷呢。
“哎,张师傅,我跟您请教一句,”他歪着脑袋,任由阳光洒在头发上,绚烂出五彩斑斓的黑,“咱们海运仓是不是有这个传统啊,或者曾经遭遇过什么。”
李学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住宅区问道:“为啥家家户户互相都不走动和联系呢?”
“联系谁啊?谁联系啊。”
老张并未惊讶他的问题,微微摇头道:“我说我认识不少住户,经常能碰见,你信吗?”
“那我信,这条街上谁有您闲啊——”
“啧——”老张一句话没说完,叫李学武戳了肺管子,差点呛死,“闲跟闲还是有差别的。”
他瞥了李学武一眼,道:“我是在享受剩余人生,所以时间过得慢,与人为善。”
“你呢?呵呵——”
“我?我怎么了?”
李学武好奇地瞅了他一眼,道:“我承认工作忙,可我在家的时间并不短。”
“几乎每天下了班都回家,可也没见哪个邻居凑在一起拉家常,或者主动打招呼的。”
“那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老张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我都能跟他们认识,说上话,打过交道,你为啥不能呢?”
“那我就要洗耳恭听了——”
李学武圈了要玩水的儿子,将老头的鱼竿给了李姝让她玩,自己则坐在了老头边上的小板凳上。
老张见他这幅要长谈的模样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背后说瞎话,撺掇你们打架闹矛盾啊,也是你今天问起我来了,我才说给你的。”
“您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么墨迹啊——”李学武挑列眉毛说道:“我才问了您一个问题啊。”
“好、好,”老张被他怼的习惯了,也不把他当人看,所以默念不生气,“这街坊邻居们都说你们夫妻俩啊——高傲,不好相处。”
“您确定这是说我们家呢?”
李学武嘴角扯了扯,看着老张问道:“您该不会是跟我逗闷子呢吧,报复我的毒舌?”
“嘿!敢情你还知道自己毒舌啊——”
老张坐直了腰板,仔细打量了李学武一眼,见他翻白眼,这才认真地说道:“我可没说瞎话。”
“你自己想想吧,小子。”
他转过身,接了李姝递过来的鱼竿说道:“你们家这房子原本住着的就不是好人。”
“这房子原本住什么人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李学武撇了撇嘴角道:“这四九城谁家的房子是自己建的,敢说原址上住的都是圣人。”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老张回头看了他讲道:“这院子这么都能被你得了去,不就证明你比原先那人还嘛。”
“
不做亏心事
“不这样写,小子,你说怎么写?”
“因病死亡?他得什么病啦?”
“你小子傻呀?流氓斗殴,这就把杀他的那些人也给定了性!”
“都是些王子王孙的,换个别的地方,谁敢说他们也是流氓?”
“在咱们地盘上,我就敢!”
“死一个,捎带上一大群,谁都落不下干净,值不值呀?
闫胜利无语。
确实,闫胜利理解不了这里面的弯弯绕,更理解不了段又亭的心焦。
他从未想过,张建国的死还能被利用,还有一定的报复价值。
拿着那张薄薄的火化证走出派处所的大门,他和李奎勇对视了一眼,也觉得很是荒谬。
张建国生前想要拉那些老乒们下水而不得,没想到他死了,还连带了一大片。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道说张建国死的其所,死的值了?
——
顽主们其实颇为够意思,甚至还为张建国举行了一个小范围的葬礼,很有戏剧性。
京城的大顽主们都来送行,人死债销,没人再惦记弄死他,也没人再惦记他的好和不好。
周常利在京,自然不能躲着不来,带着赵老四以生前好友的身份参加了这场葬礼。
赵老四其实也不愿意来,可在钢城等地工作的很多年轻人其实都是顽主子弟。
他们两个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顽主,代表了顽主突破胡同里的桎梏,拼出新生活。
“大强子的弟弟当兵走了,”赵老四抽着烟,给周常利念叨着说道:“李哥交代,胡海洋和张大勇这一次跟着你回钢城,在彪哥手底下帮忙。”
胡海洋是大春的弟弟,张大勇是张万河的长子,这算是山里人一派,除了不能回吉城发展,其他哪个地方都能用他们。
“李哥没跟我说这些,”周常利瞅了他一眼,颇为在意地说道:“他让你管这里的人事了?”
“谁知道呢——”赵老四幽然一叹道:“说实话,我真是有点怕他,心思深不见底,如深渊。”
“我在他面前就好像提线的木偶,有些事做了之后才发觉,这全是他的指示和示意。”
“你也有这种感觉?”
周常利目光呆了呆,看向清晨里的阳光,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张建国火化当日的上午,经过甄别挑选出来的二十几个一线玩主和亲近朋友在西单路口集合,分乘七、八辆机动三轮车,排成一串赶往东郊。
他们乘坐的机动三轮车其实就是红星厂职工子弟们搞出来的客货两用红牛载货三轮车。
要不怎么说顽主们都很讲究呢,头一天晚上就是他们帮张建国在门口小河沟里洗的身子。
死人大家都觉得晦气,可对于张建国,他们还是很尊重的,包括现在的排场。
其实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个时代,一个人物,也是他们即将逝去的青春。
顽主们再能玩,也都有老去的一天,张建国的死也让他们清醒了过来,时代变了。
两年前是他们的时代,现在连老乒们都在向钱看,要不是他们逼得急了,也不会兔子咬人了。
火化场停尸间里,张建国的家长见这些人来了,就悄悄地散了,把张建国留给了他的朋友们。
周常利倒是不怕这个,主动上前打量了自己的后辈,也算是他在新街口顽主影响力的接班人。
此时的张建国穿了一身新的蓝制服,因为流血过多,整个人显得萎缩、枯瘦。
那身衣服也大,皱皱巴巴的。
李和平从带来的包里抽出了一条簇新的校官武裝皮带给他系在了腰间,又掏出了一顶黄鍕帽戴在了他的头顶,这样他看起来才有了些往日的影子。
就在等着火化的当口,顽主本性,李奎勇和赵老四等人闲不住,就在各个停尸间瞎溜达看热闹。
赵老四发现了一个少女。
据说,少女是与家人怄气自缢的。
这几个小子真特么胆大,敢凑近了去看热闹。
发现那姑娘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棉袄棉裤,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看起来就有股子喜兴气。
几个家伙嘀咕了一阵后,确定由赵老四,这位风烧至极,巧舌如簧的赵四爷去和少女的家属谈。
他是怎么谈的,不知道,但不一会儿就传出来好消息,说是谈成了。
好几个人立刻兴冲冲地跑过去,簇拥着把美少女推了出来,和张建国并排摆放在大厅里。
这时,送别仪式才正式开始,大家轮流地和张建国告别,向张建国鞠躬,也向少女鞠躬。
场面既充满了荒诞的玩笑,又带着浓浓的悲伤,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站在张建国的面前,看着他那副扭曲的样子,再看着他身边那位少女,周常利有个极其强烈的印象:其实,这个人就是个普通人,甚至,还特么有几分俗气。
从告别厅里出来,有人去了观察室瞄着火化炉,等里面的结果。
周常利则同赵老四走出门厅站在了松柏翠绿间抽起了烟。
他抬眼看了火化车间的烟囱,那里正有一股股浓烟涌出,是一个个生命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