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桃子从嘴边拿开,嚼了两下。
嚼的声音很响,嘎嘣嘎嘣的,像在嚼一块石头。
“甜的。”他说。
独眼老猴子听到这两个字,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猴子的眼泪和人不一样,是透明的,但比人的眼泪更黏,流下来的时候拉了一条长长的丝,丝断了,落在石地上,碎成几颗小小的水珠。
孙悟空把那颗干桃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袋,不大,绑在腰间,楚阳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干粮。
孙悟空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了一把桃核。
桃核是新鲜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桃肉的纤维,是上次他们路过一片桃林时孙悟空摘的桃子吃完后留下的。
他把桃核放在手心,摊开,让每一只猴子都能看到。
“把这些种下去。”他说,“以后就有桃子吃了。”
猴群涌上来,每只猴子从他手心里拿走一颗桃核。
有的拿了一颗,有的拿了两颗,有的小猴子抢不到,急得在后面吱吱叫。
孙悟空蹲下来,把手心里剩下的桃核分给那些抢不到的小猴子,一只一颗,分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还有一只小猴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手心空空的。
孙悟空看了看自己手里――没有了。
他想了想,从自己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下,金箍棒变成了一根针,他拿着那根针在旁边的桃树上划了一下,树皮被划开,里面滚出一颗桃核来。
他把那颗桃核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在那只小猴子的手心里。
小猴子捧着那颗桃核,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抱着桃核跑了,大概是去找地方种。
楚阳站在旁边,看着孙悟空蹲在地上给猴子们分桃核的样子。
孙悟空蹲着的时候,肩膀缩起来,背弯着,整个人的轮廓变小了一号,看起来不像那个站在云头上的齐天大圣,更像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给孩子们带糖吃的父亲。
楚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石门,走到桃林的边缘,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云海。
云海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云海里有几座山头露出来,像大海里的孤岛,岛上有树,树在云海里浮着,像一些绿色的船。
楚阳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长着四条手臂的东西,苏绾绾一个人能对付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东西。
也许是因为刚才孙悟空检查猴子根骨的时候,那个年轻猴子头顶上钻进去的那一丝金光,让他想起了苏绾绾,想起她身上的月气,想起她的五条尾巴。
苏绾绾在栖月岭,身边有白汐,白汐很强,比他和孙悟空加起来都强,但那个东西――那个四条手臂的、皮厚到金箍棒都打不穿的、脸上有一道裂缝的东西――在栖月岭的内冢里。
苏绾绾迟早要对上它,甚至可能已经对上了。
楚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和血迹。
他的手能做很多事情――能握刀,能杀人,能在荒野里走上几个月不迷路。
但他的手不能帮苏绾绾打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内冢里,在栖月岭的深处,在雾的最浓处。
他进不去。
他把手重新插回袖子里,抬起头,继续看那片云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悟空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那片云海。
孙悟空肩上的两只小猴子又回来了,一边一只,揪着他的头发,尾巴缠在他的肩膀上,像两条活的围脖。
孙悟空没有赶它们,甚至没有在意它们的存在,好像它们长在他身上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俺老孙的猴子们,就剩这些了。”孙悟空说,声音很平静,但楚阳从那个平静里听出了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四百多年前俺走的时候,把山交给了七十二洞妖王里的牛魔王看着。
牛魔王是俺兄弟。
他说他会帮俺守着。
后来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来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他说,天兵把花果山烧了。
猴子们死的死逃的逃,他抢回来的就这么几十只。
他把它们藏在山底下,封了洞口,留下了足够它们吃十年的粮食。
十年之后他没来,因为他被天庭抓了。”
孙悟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眼睛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云层里的闪电。
但他肩上的两只小猴子感觉到了什么――它们的身子缩了一下,揪着他头发的手收紧了,嘴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吱吱声。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背,摸了两下,它们就不叫了。
“四百多年,”孙悟空说,“它们在山里躲了四百多年。
不会修行,不会打架,见了山里的野狼都要绕着走。
俺老孙是齐天大圣,俺的猴子猴孙见了一头野狼都要绕着走。”
他把“绕着走”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楚阳从那个轻里听到了比雷还响的东西。
楚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很直接的事情。
“那就教它们。”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他。
“五只能修行的,从头开始教。”楚阳说,“不能修行的,想办法让它们也能修行。
实在不行的,教它们防身的本事。
你现在回来了,你有时间。
你不需要急着去任何地方。”
孙悟空看着楚阳,看了很久。
他肩上的两只小猴子也看着楚阳,四只眼睛圆溜溜的,满是好奇。
然后孙悟空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咧嘴大笑,是一种很浅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那一点弯度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一扣。
“楚阳。”孙悟空说。
“嗯。”
“你说话越来越像俺师父了。”
楚阳没接这个话。
他转身走回那片平地上,从袖子里掏出匕首,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东西。
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几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一些波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