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路斯。
作为普罗路斯港的“后花园”,这里的灯火比维基亚大部分地区都要稠密。
今夜尤其如此。
琥珀色的油光从码头一路泼到半山腰的宅邸,连市政厅二楼那扇拱形长窗都被映得泛出暖黄色的光晕。
窗外偶尔传来港口卸货的号子声以及巡夜人的敲锣声,窗内却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作响。
一张红木圆桌占去了房间大半的面积,此刻却只孤零零地躺着两封信。
一封是罗慕路斯市政厅的正式告知函,落款处盖着新刻的市政厅印章;另一封的火漆是深蓝色的,印着三叉戟——正是图雷斯特家族的纹章。
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构成了今夜的全部议题。
环坐于圆桌周围的议员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有人盯着那两封信,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坐在首位上的埃尔文·比尔闭着眼,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打拍子。
角落里壁炉烧得太旺,闷得人后颈发汗。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壮汉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比旁人足足大了一圈。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坐在圆桌左侧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议员揉了揉眼角,困意和焦躁在他的脸上拧成一团,嗓音发哑:
“兰登和‘刀疤’他们几个的家属……都‘安置妥当’了吗?”
壮汉的身躯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脸上横贯鼻梁的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着蜡白,眼神晦暗:
“都在院子里。”
这句话像一粒水花溅进了油锅。
“什么意思?!”
先前开口的老议员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赫塔布!你的人闯的祸,质询函都送来了,你就一句‘在院子里’?”
“什么叫‘我的人闯的祸’?”
坐在壮汉旁边的是一个颧骨高耸的瘦削男人,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擦出刺耳的尖响:
“兰登接的是谁的令?烧的是谁的地?这些都没弄清楚,现在出了事,就变成赫塔布一个人扛了?”
“各位!各位!”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议员摊开双手,做出往下压的姿势,调和道: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罗慕路斯那边要的是态度。”
“信上写得清楚,只要我们把参与纵火的元凶交出去,把债务梳理清楚,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态度?”
一声冷笑从圆桌另一头传来,打断了中年议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一直靠在阴影里的人。
道格拉斯·比尔——埃尔文议长的弟弟,曾经的王室使节,现在的失宠爵士——从椅背上缓缓直起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的手指在那封盖着三叉戟火漆的信上点了点,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信纸在桌面上滑动了一寸。
“赤狐的骑士是我们招募的,兵甲是我们打造的。”
道格拉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烛火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跳动的阴影:
“罗慕路斯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那以后多多路斯还怎么在这一带立足?谁还敢给我们办事?”
“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蓝袍中年也跟着站起身,一脸鄙夷,“当初就属你最急着……”
“够了。”
埃尔文·比尔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着这两个字凝固了。
站起来的人不约而同地坐了回去,连道格拉斯都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只是嘴角那丝讥讽仍然僵着,没有完全褪去。
“道格拉斯。”
可埃尔文并没有放过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目光看去,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的差事,你办砸了。布特雷的金矿,你也没打下来……你最好记得,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姓比尔。”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中部行省一致对外,谁也不能煽动两个自治城市之间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