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拔出黑棉,竹管中滚出一截蜡封铜哨。
哨腔上还残留着血迹,但是依然保留着熟悉的三连音。
裴慎手中的文书掉在地上,被水浸湿了。
“周显,开门”
周显还在迟疑。
许元抬头看他。
“义庄若失守,那么这具尸体就成为你犯罪的证据,你现在阻拦我们,就是在为相府再添一刀。”
周显望着竹管,牙齿咬紧了,最后还是举起了手。
“开半道。”
铁栅栏被绞链提起,只留下一个人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裴慎第一个钻出来之后又回头说了一句。
“守住水门,谁来取尸,拿下谁。”
周显紧紧握住刀柄,没有作声。
许元扶着陈砚跨过湿石头,刚要走出栅栏的时候,竹管里又发出了一声哨声。
这次就明白了,三短一长。
裴慎听完转向义庄。
西仓外边,义庄那边的夜晚已经因为火光而变得通红一片了。
火在义庄后墙。
卓玛从仓库上面跳到巷子边上,还没站稳就指着东边。
周校尉在后面喝道:“裴慎,半道缝是我给的,不要把巡防营都牵扯进来。”
裴慎转头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生气的样子。
“水门一开,你就上了船,不要再装作是岸上的那个人了。”
周校尉被堵住了嘴,就转而去防守水门了。
许元没有上马,反而走到他的面前,把那封假手令塞进了他的胸甲里。
周校尉按住胸口:“你在干什么?”
“留着。等有人来要,你就知道谁送的。”
周校尉看了下文书之后又看了看义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如果回不来呢?”
“想脱身,就把令烧了,去相府门口领取奖赏。”
许元转过身去的时候,陈砚已经牵来了另一匹马,焦布在怀里露出了焦黑的一角。
裴慎马头已经朝向了义庄:“到了之后不要先进去,如果赵虎在的话,他会留下标记。”
义庄外巷口的墙面上有三条斜着的痕迹,是用短杖敲出来的,表示后门可以打开,正面也可以进去
裴慎脸色更加难看:“他曾经退过。”
陈砚抓紧了缰绳说:“赵虎要守住密窖,不能退到正门。”
“有人从后院进来,他只能把人引开。”
许元把门关上之后,门缝里没有血的味道,只有诱人的香味与炭火味混杂在一起。
两个和尚倒在地上,他们嘴上、鼻头上都盖着一层湿布。
卓玛从墙上探出身来:“后院棺棚开了一道缝,密窖口处有被拉扯过的痕迹。”
义庄后面的房子很凌乱,棺材也被人打开过。
明持藏身的那个棺材已经空了,棺底上的草席也被拿走了,只留下一些炭灰。
裴慎一把抓住他肩膀问道:“人呢?”
“丢了。”赵虎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让你守密窖。”
“我坚持到了最后。来的老录事手里拿着大理寺的老案卷,说要按照你的命令把明持转移到这里来,我问他暗口,他后面一句没有说出来,然后就冒出了烟。”
许元蹲下来,把密窖口上的灰尘拿起来说:“僧香。”
卓玛把一个人从棺棚后面拽了出来,他的胸膛上有一道伤痕。
裴慎扶着他的后背说:“是谁把明持带走了?”
老录事的手指抓住他袖口说:“大人,案卷是假的。”
“不管案卷了,只说人。”
“身穿灰色僧袍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说按照少卿的命令,把明持送到城外的庵堂里去。”
赵虎一拳砸在棺木上说:“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散到巷子里去了,在外面有两条车辙,一个向东,一个向南。”
“你追了东边?”
赵虎低着头说:“东边的车上有一个空棺材,南边的车没有来得及。”
裴慎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愤怒已经全部藏进了刀鞘里:“僧人是什么来头?”
老录事摇头,袖子里面掉出来一片被撕下来的黄色纸片。
陈砚把东西拾起来一看,发现上面有旧案子卷的边印。
许元接过来看了一下:“大理寺旧卷被拆过,封皮是真的,内页换了。”
老录事胸口稍缓,手指仍扣着裴慎袖口:“许公子,明持没被僧人带走。”
裴慎按伤口的手停了一瞬:“你说什么?”
老录事咳嗽着指着空棺说:“棺底有字,僧人带的是空人,真车走尸道。”
陈砚扑到空棺边,掀开炭灰,下面有血字,被草席擦过,还能辨出四个字。
别追僧人。
赵虎把膝盖向前移了半寸:“还有没有?”
许元把棺底的夹板打开之后,在里面发现有被指甲刻出来的字。
追车。
裴慎看着那字,脸比夜色更沉:“他早算到有人会来。”
许元把血屑收进袖中,转向赵虎,“出义庄的病尸车,有几辆?”
“今天应该有两辆车,一辆送到城东乱葬坡,另一辆送到西门外荒坟,但是出了事之后又多了第三辆车。”
陈砚抬头:“陈家旧灯呢?”
寺卫刚跑出去查看外面的小巷就回来了:“大人,外面有一辆病死人的车子,是从旁边的小路上出来的,上面挂着的是陈家的旧灯。”
许元目光落在车辙上:“僧人是幌子,车才是路。”
陈砚已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那就追车。”
许元走到她身侧:“车上不一定就是明持。”
陈砚低着头看他:“相府费心带我们走错了路,车里一定有他们不能留的东西。”
裴慎转向赵虎:“你留下,把老录事送走,活口再转一次,不走正门,不走寺道。”
“兵符还在吗?”许元问道。
赵虎拍胸口:“在,人丢了,它也不会丢。”
许元翻身跳上马背,与陈砚一前一后地从小巷里冲了出去。
巷子外面的夜雾贴着地面,车辙向西门的方向延伸而去。
路旁有一盏老式的灯挂在陈家的老式花纹上,火苗被风一吹就左右摇晃。
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有一辆运送病人遗体的车子。在桥上摇晃着前进。
车尾上的白布垂了下来,上面还有血迹。
“车夫,停。”
当裴慎的刀鞘抵在病尸车后面的时候,车轮还在继续前进。
车夫戴着斗笠,肩膀下垂,仿佛是一个常年搬运尸体的人。
车夫没有回头,只是把鞭子放在了车上。
“官爷,死了的人送到城外去了,耽误了时间,城门会被罚款。”
如果赵虎若在的话,早就用一杖把人打下去了,但是裴慎却按住了火气,把刀鞘移到了车夫的后颈上。
“是谁派你来的?”
“我是陈家旧令。”
陈砚骑着马,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眼睛就变暗了。
“哪一道旧令?”
车夫才把头转向了那边,在斗笠下露出了一个瘦长的脸庞,上面全是尘土,眼睛角处还有一道旧伤疤。
“陈石将军以前的命令是,如果城里的灯又亮了,就让明持带出去。”
裴慎冷笑一声,刀鞘再往下一点。
“陈石的名号,倒成了你们的门神。”
车夫忙道:“灯在车上,小的按照命令去做,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陈砚下了马车之后,就走到车边去把旧灯取了下来。
灯罩是旧的,边角处有修补过的痕迹,里面的兽脂蜡也是对的,但是灯杆换成了新的,因此做旧的颜色还留在了竹节上。
她看着车夫。
“旧令有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