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正人从东条陆军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初冬的夜幕沉得早,皇居外苑的松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护城河的水面还泛着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天光。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本土的物资越来越匮乏,不知道又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果然,得找个机会去zhina,那边的日子才快活。
搓了搓手,青木正人没有立刻回军务局,也没有回住所,而是沿着内堀通往神田方向漫步。
有轨电车从他身边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着跑过街角,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青木正人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此时,这位黑龙会的暗探正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信吾已经上钩了——那个被恐惧和愤怒蒙蔽了双眼的华族继承人,为了杀死自己的弟弟,居然直接给了他一千日元。
这笔钱,他会如数交给内田良志。
至于内田良志派谁来执行,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只要那把刀足够锋利,一击毙命,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拐进神田区那条熟悉的窄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居酒屋门口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晕开,像一坛被打翻的老酒。
青木正人掀开布帘走进去,吧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用发黑的抹布擦拭酒壶,见到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内田良志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里,背靠着墙壁,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几乎没有动过的小菜。
见到青木正人掀开布帘进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来人的脸上,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审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怎么样?”
“信吾同意了。”
青木正人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只信封,推到内田良志面前。
“一千日元。他要求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前动手——越快越好。”
抬头看了一眼内田,相比起上次见面,对方的脸色倒是好了许多,显然是胜利在望,心情大好。
“宪兵队的调查虽然还在继续,但他说山崎退那个家伙太谨慎,手里可能还有几份我们没有掌握的原始证据……如果拖得太久,证据可能被翻出来。”
内田良志打开信封,抽出那叠纸币在指间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一千日元,还真是大方啊!”
他把信封收进怀中,从矮桌上拿起一支筷子蘸了点清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十一月二十二日——距离现在只有两天。时间虽然有点紧,但也足够了。今天下午宪兵队在总部外围增加了一个巡逻班次,换班时间在凌晨四点,那个时间段的安保最薄弱。至于具体怎么动手——”
他抬起头看着青木正人,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最合适的人。”
青木正人不由的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内田良志手里有合适的人——吉村茂,那个在满洲跟了内田良志五年的枪手,麹町石桥上开枪刺杀信吾的也是他。
那个人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在两百米外能一枪爆头,而且反侦察意识极强,撤退时从不留痕迹。
可是,继续让他出手,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