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端起大茶缸子,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散娄子顺着他嘴角往下淌,淌进领口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那动作又粗又豪,像梁山好汉喝酒。
他打了一个酒嗝,那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隔着好几米都能闻见。
他眯着眼看着王主任,“找来能把我咋滴?把我抓起来?判我几年?枪毙我?我今年八十三了,我怕他?我……”
“你看你看。”李援朝指着蹲在火堆边的大爷们,声音敞亮,像在戏园子里叫好,“王主任,你赶紧把他们带走教育,证物我看着。”
王主任没搭理李援朝,她半蹲在大爷们身边,那姿势像是在给一群不听话的小学生训话,但训话的对象比她爹年纪还大,她不敢太大声,又不敢太小声。
她的声音放软了,像是在哄小孩,但语气里的干部威严不能丢。
“大爷,咱们都是讲礼貌懂文明的好大爷,咱不干让儿女抬不起头的事。
你们想想,你们孙子孙女还在上学呢,老师要是知道他们爷爷偷鸡,以后还怎么在同学面前抬起头?
你们儿子女儿还在单位上班呢,同事要是知道他们爹偷鸡,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做人?”
徐大爷扭了扭脖子,那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
他把拐棍在地上敲了一下,青石板被磕出一个白点。
“看来明儿早上咱们哥几个还得去和老王头干一仗。
老王头上次嘴上说服了,心里肯定不忿,回家也没教育他闺女。
今儿她闺女居然说咱们偷鸡,这事更不能完。
不把他打服了,他以为咱们金鱼胡同好欺负。”
王主任站了起来,把裤腰又往上提了提,那动作一看就是“我没法跟你们沟通”的无奈和“我找人来治你们”的决心。
她背着手,在槐树底下转了两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母鸡。
转完了,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大爷,嘴角往下撇着。
她提了一下裤子,跳了一下,主意立马浮现。
“你们……你们……你们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了吗?”
张大爷笑了,笑容全是鄙视的无所谓和谁来都不好使的狂妄。
他把那根穿着烤鸡的树枝在火上转了一圈,鸡皮滋滋的冒着油,金黄色的,脆生生的。
他用鼻子闻了闻,那表情陶醉得像在闻一朵花。
他抬起头,看着王主任,“你去叫天王老子,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来,我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就我们这预与天宫似比高的年纪,阎王爷来了我都不怵!
敢问还有谁能让我折腰,还有谁……还有谁?”
王主任背着手,气呼呼的走了,被大爷们气走了。
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又快又急,像没了子弹的机关枪,只能空响。
那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那件藏蓝色的干部西装敞着怀,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李援朝站在原地,看着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大爷,嘴角咧开了。
他慢慢的挪到大爷们旁边,蹲下来,凑近那只烤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股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从鼻腔灌进去,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又从嘴里溢出来,化成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