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铺车厢的过道尽头,那三个低着帽檐的中年男人又换了位置。
从上车到现在,他们挪了四次。
每次都离她更近一节车厢。
苏星眠舀着罐头里的黄桃,视线从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移开。
假装抬头,自然看向了那几人的方向。
最矮的那个又往这边挪了两排座。
帽檐压得极低,下颌线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但他的鞋是新的。
一双崭新的胶底解放鞋,后跟没有磨损,鞋带系得又紧又死,是随时准备跑的扎法。
她在乡下见过这种眼神。
比那个恶霸还脏。
恶霸好歹是欲望驱动,看她的时候还带着畏缩。
这三个人不一样。
他们看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估价。
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奶奶活着的时候,镇上来过一回这种人。
盯上了隔壁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奶奶半夜听见动静,提着笤帚追出去三里地,把人拦下来,扭送了武装部。
奶奶紧紧抱着她,告诉她,人类世界里最脏的买卖,就是把活人当货物卖。
苏星眠瞅了一眼对面睡着的周秉闻。
这个小叔子打呼噜的声音跟拖拉机一样。
她有些嫌弃,从针囊中抽出一根细针,往他穴位上轻轻一扎。
安静了。
小叔子翻了个身,睡得更香甜了。
老狐狸可千万不要打呼噜啊,她也会嫌弃的。
她调动了一部分妖力附加在耳朵上,捕捉过道那头极低的耳语。
很轻,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盖住了大半。
要不是使用了妖力,她也听不清。
“那个极品的……嘿,一个能顶一百个……如果弄到境外……那这数目……嘿……”
果然是人贩子。
盯上她了还是宋青青?
她倒是不怕他们,三个加一块,都不够她几针的。
正想着,宋青青过来了。
“眠眠,没睡啊?”
苏星眠抬头,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
“睡不着,火车太晃了。”
宋青青在身边坐下,语气自然极了。
“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过来找你说说话。”
“对了,眠眠。”
宋青青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兴奋。
“我刚跟列车员打听了,再过不到半个钟头就到定河站了。”
“这一站可是去贺兰山之前最后一个大补给站。”
“过了这站,后头就全是戈壁荒滩,连个卖馒头的都没有。”
“你不晓得吧?定河站外头有个老阿婆,专门做红糖饼。”
宋青青的声音愈发生动。
“那饼烤出来,外面一层焦脆的壳子,里面裹着红糖芝麻馅儿,咬一口,糖心能拉出长长的丝。”
“我上次路过特地买了六个,全吃完了都没过瘾,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苏星眠听着,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闷都闷死了。”
“要不到时候一块下去活动活动?我带你去买,就当姐姐赔罪,请你吃。”
宋青青说完,眼神不经意瞟了一眼过道。
那一瞟的方向,正是那三个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
她舀罐头的手顿了一拍。
宋青青知道那三个人是人贩子。是那个系统告诉她的?
苏星眠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那系统说话。
宋青青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来邀请她单独下车。
这是早就计划好了,打算借刀杀人,让她被人贩子掳走?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有点毒。
苏星眠冲着宋青青弯出一个最甜的弧度。
“宋姐姐,是好香啊,听得我都馋了。”
宋青青的笑容加深了三分。
“不过,”苏星眠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刚吃了罐头,肚子好撑。”
“离下车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这时候周秉闻揉了揉眼睛,醒来。
“你怎么又来了?在说什么呢?”
宋青青表情差点没绷住,她就是趁着周秉闻睡觉来约苏星眠的。
“眠眠,那我到时候来叫你。”
她站起身,冲周秉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星眠盯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的演技比她想象中要好。
如果不是那个叫系统的怪东西暴露了,她还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看穿她。
周秉闻还在问宋青青来干嘛的,苏星眠笑笑说没什么。
她站起来。
“秉闻,我去一下厕所。”
周秉闻从卧铺上弹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
苏星眠皱了皱鼻子。
“你一个男孩子,跟着去厕所,多难为情呀。”
“那、那你快去快回!”
“嗯!”
苏星眠应了一声,往厕所的方向走。
绿皮火车的过道很窄,两个人迎面走过都得侧身。
苏星眠余光扫过那三个人。
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翻报纸,一个在系鞋带。
最高的一个,抬起头看向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贪婪浓稠得几乎溢出来。
奶奶在世的时候攒了一辈子功德,才有了点化她的那一缕机缘。
奶奶曾语重心长地交代,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但行善积德是可以的。
每做一件好事,天道会记一笔功德,功德攒多了妖力自己会长,比吸珍贵花木快一百倍。
这种人贩子团伙通常不会只盯一个人,他们手里一定还有别的被拐的姑娘。
解救被拐少女。
这算不算行善积德?
算不算功德?
苏星眠瞳底的墨绿翻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