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去,那苍凉的唱腔与破碎山河的影像一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孔尚任自述创作主旨:“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那缠绵悱恻的男女之情,那血染的诗扇,那痴情的公子与烈性的名妓,都不过是“兴亡”二字的皮囊与载体。
离合是假,兴亡是真。
直到此刻,万界众人才更加清晰地明白,为何天幕要将桃花扇单独拿出来,在解读红楼梦的间隙讲述。
不仅仅因为孔尚任是冒辟疆的至交,更因为这两部作品,在精神内核、创作手法、乃至承载的情感上,是如此惊人地一致。
都是以个人命运的沉浮,折射一个时代的崩塌;都是以看似“情爱”的笔墨,书写最深沉的“兴亡”之叹。
两者皆是借儿女之情,写家国之事,寓历史之思。
殊途同归,同是绝唱。
天幕并未停歇,开始讲述另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画面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仆从的搀扶下,颤巍巍登上小舟。
秋风吹拂着他的衣襟和银须,江水苍茫,孤帆远影,那瘦削的身影在船头站了许久,望着南方的天空,目光深邃而悠远。
另一幅画面,年轻的孔尚任在岸边迎候。
当他看到那艘载着老人的船缓缓靠岸时,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老人下船,两人执手相望,久久无。
康熙二十五年,已七十六岁高龄的冒辟疆,乘船三百里,从如皋至扬州、兴化,与三十九岁的孔尚任相聚,同住三十日,朝夕论道,彻夜不眠。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烛火摇曳,彻夜长谈。
讲那侯方域如何与李香君相识,阮大铖如何设局拉拢,李香君如何血溅诗扇,南京城破时如何惨烈……
他的语气时而激昂,时而悲怆,时而默然垂泪。
那些他亲历的、目睹的、刻在骨头里四十年的记忆,在这个秋夜里,一句一句,流入孔尚任的耳中。
孔尚任在《湖海集》中,记下了这场相遇。
“先生云中龙马,海上鸾鹤,望其精神姿采,亦足增人智寿,而况亲为降庭之老?高宴清淡,连夕达曙,如对古人之典册,如观先代之鼎彝,咨嗟瞻仰,拜之不遑,而受之不敢矣。”
“昭阳天边之水,非万不得已如张骞者,孰肯乘槎?先生以弟马齿之故,远就三百里,同住三十日,饱我以行厨之珍,投我以奚囊之玩,促促别,情何以遣?”
天幕之下,无数人读着这些文字,心头都涌起一股难以喻的酸涩与敬意。
三百里水路。
七十六岁高龄。
三十日长谈。
那老者,冒辟疆,“明末四公子”之一,与侯方域、方以智、陈贞慧齐名的风流名士。
他年轻时,也曾在秦淮河畔诗酒风流,也曾在国破家亡之际,颠沛流离,九死一生。
他亲历了那场浩劫。
亲眼看见那曾经繁花似锦的江南,变成血流漂涌的修罗场。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故交好友,有的殉国而死,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变节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