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铜壶滴漏刚过巳时三刻,温大人的属官传了信过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明日秋猎启程,一应事宜皆按章程。女官们行装繁杂,今日提前一个时辰散值,各自归家打点,务必周全,不得有误。”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圆圆正逐字核对与温清晏合写的《秋猎采办核查总录》。笔尖划过“仪仗服饰”一栏,将“凤冠缀羽丝三十枚”的注脚再添一笔“已与钦天监吉色核验无误”,这才松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
温清晏笑着摇了摇桌子上的算盘,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响:“我爷爷倒惯会体恤人。男子出门,不过是换洗衣物加一柄防身兵器,咱们女子却要备着防风寒的夹袄、避蚊虫的香包,连梳发的木簪都要多带两支以防折损。”
苏圆圆将账册仔细叠好,放进描金漆盒:“温御史考虑周全,省得明日匆忙遗漏了什么。”
“你呀,总是这般周全。”温清晏看着她,忽然放低了声音,起身关了值房的木门,才开口说道:“不过有些话,我得私下嘱咐你几句。”
苏圆圆点了点头,她才轻声说道:“秋猎场看着是君臣同欢,实则藏着不少门道。你家中无人在朝,怕是不晓得这里面的深浅。”
苏圆圆心头一凛,拱手一礼,正了神色,虚心说道:“还请小温大人赐教。”
“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些过来人的经验。”温清晏拉着她在案前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虽提倡节俭,但秋猎的营帐陈设、膳食规格,实则暗合品阶。你是新官,帐子就按定例用素色棉布的,莫要学那些世家女官,偷偷换了锦缎帘子,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看着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苏圆圆点头记下,想起公主府那顶缀了珍珠的帐子。
“还有吃食。”温清晏续道,“猎场厨子多是御膳房派去的老人,眼高于顶。你不必刻意巴结,也别轻易吃旁人递来的东西。我顺便多备了一份干粮和药粉,防着水土不服,回头让你家丫头去我府里取。”
苏圆圆感激地看向她:“谢谢小温大人。”
温清晏又放慢了语速,强调道:“最要紧的是,离公主和她身边的人远些。那位殿下心思深得狠,前几日采办的事你驳了她的面子,她怕是记着呢。”
“我明白。”苏圆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公事公办,绝不多。”
“这就好。”温清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性子刚直,这是好事,却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实在遇着难处,就去找司凛。别看他一副笑面虎的样子,其实护短得很。当年我在还是皇后的女皇身边当差,被人构陷,就是他连夜策马,把人证物证带回京城的。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外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御史。”
温清晏的语气熟稔又亲昵,仿佛与司凛是多年的旧识。算起来也没有错,他们早在女皇登基前,就已经是同僚,本就比自己认识得早多了。她垂着眼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原来他不仅对自己,对温清晏也是这般护着的。
昨夜廊下那迫近的气息、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鬓发的触感,此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原以为那些细微的不同,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听温清晏这般说,才知他本就是如此,对谁都能做到这般地步。
是了,他是司隶校尉,是女皇手中的刀,护着像她这样没有坏心、遵纪守法又不贪墨受贿同僚本就是分内之事。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心头莫名涌上些微涩意,连带着方才整理核查总录时的平静都被搅乱了。她低下头,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划着,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多谢小温大人提醒。”
温清晏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低落,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又笑道:“他那人看着冷,实则心细。你真遇着事了去找他,他断不会坐视不理。”
苏圆圆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反复想着温清晏那句“当年我被人构陷”,想象着司凛连夜策马的身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别人奔走的吗?是不是对每个需要帮助的下属,都能拿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护持?
散值的鼓声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得有些像是在逃。温清晏在身后叮嘱“明早卯时在朱雀门集合,别迟到。”,她也只是含糊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畅快。
直到走出御史台的大门,秋阳落在身上,那点莫名的涩意才稍稍散了些。
可想起昨夜他那句带着懊恼的“不是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想起他转身跃上墙头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心头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波澜,又悄悄漾了开来。
秋阳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她的脚步却比往日更急,虽然多了一个时辰打点行装,但还要叮嘱云姨娘看好明轩,还要去温清晏房里取那些备下的干粮药粉,真真一刻也耽搁不得。
路过街角那家老字号的香烛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铺子里摆着些小巧的平安符,辟邪的桃木刻的,上面缠着红绳。她想起明轩总爱摸着她腕上的红绳睡觉,便挑了枚刻着“平安”两字的。
跨进苏府大门时,云姨娘正指挥着仆妇晾晒明轩的小被褥,见她回来,手里的竹竿往绳上一搭,快步迎上来:“姑娘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御史台特准提前散值,让备秋猎的行装。”苏圆圆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稍稍定了定,“云姨娘,家里的防水油纸还有吗?我有些文书要裹起来,免得路上受潮。”
“有有有,前几日刚买了几大张,我这就去取。”云姨娘应声着,又回头对廊下玩耍的明轩喊,“明轩,快过来,你阿姊回来了!”
明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听见声音,小短腿一蹬就跑了过来,扑进苏圆圆怀里:“阿姊!”
苏圆圆弯腰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从袖中摸出那枚桃木平安符,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轻轻系在他腕上:“这是阿姊给明轩请的,戴着它,乖乖听云姨娘的话,等姐姐回来给你带好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