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进来的东西是凉的。
不是水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凉,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把光反射回来,那个光比雪还冷。
那股凉意从太阳穴灌进来,顺着骨头往下走,走过颈椎,走过肩胛骨,走过肋骨,走过骨盆,走过腿骨,一直走到脚趾尖。
每到一个关节,就停一下,像一个人在敲一扇门,敲三下,门开了,再继续走。
苏绾绾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抖,抖得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嘴里的水被牙齿磕得晃荡,晃出了一些,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骨缝里的气被堵了很久了。”白汐说,“堵了十几年。
你小时候在栖月岭待过,那几年骨缝是开的。
离开之后,没有人给你通,骨缝就自己关上了。
关上容易,打开难。
你忍着点。”
梳齿从她的太阳穴移到了后脑勺,在后脑勺正中间停住了。
苏绾绾感觉那根断齿的缺口的正对着她的后脑勺,那个缺口很锋利,隔着一层头发,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一个小小的、尖锐的坑。
白汐没有用力,只是把梳子悬在那里,但苏绾绾的后脑勺已经开始发烫了,不是热,是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她脑袋后面,没有碰到皮肤,但辐射出来的热度已经足以把皮肤烤红。
“咽了。”白汐说。
苏绾绾把嘴里的水咽下去。
水已经变黏了,混着她的唾液,咽下去的时候拉了一条丝,丝断了,一半进了肚子,一半粘在喉咙里,让她想咳嗽。
她忍住了,把咳嗽压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白汐把梳子从她后脑勺移开。
凉意和热度同时消失了,像两根绷着的弦同时断了。
苏绾绾的身体猛地松下来,上半身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灶台上。
她用手撑住地面,撑住了,但手臂在发抖,抖得像两根被风吹的芦苇。
白汐把梳子别回衣襟上,蹲下来,看着苏绾绾。
苏绾绾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鼻尖,在鼻尖上挂成一滴,颤巍巍的,不肯掉下来。
白汐伸手把那滴汗弹掉了,弹得很轻,像弹一片花瓣。
“骨缝开了三条。”白汐说,“一条在左腿,一条在右臂,一条在脊椎。
剩下的要你自己开,我开不了,开了也没用,你自己的身体得自己打通。
那三朵花喝了之后,月气会从丹田往骨缝里灌,灌到哪条开哪条,灌不到的,就留到下次。”
苏绾绾抬起头,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亮着。
不是月气的光,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小片亮,不管那片亮是出口还是火焰,她都会走过去的。
“谢白汐前辈。”她说。
声音哑了,像是用声带的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白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走回来递给苏绾绾。
这次是让她喝的。
苏绾绾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也顾不上擦。
喝完了,她把水瓢还给白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白汐接过水瓢,随手放在灶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苏绾绾记得那个葫芦,里面装的是桂花酿。
白汐拔开塞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苏绾绾。
“喝一口。”
苏绾绾接过来,对着葫芦嘴喝了一口。
桂花酿是甜的,但甜得不腻,有一种清冽的香,喝下去之后,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不抖了,脸色从青白变成了粉红,嘴唇也有了颜色。
白汐把葫芦拿回去,塞好塞子,重新别在腰上。
她看了苏绾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苏绾绾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走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想拉她一把,又知道这条路必须自己走。
“你那个朋友,”白汐忽然说,“姓孙的那个。”
苏绾绾抬起头。
“猴哥?”
“猴哥。”白汐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是不是吐过金色的血?”
苏绾绾点头。
“金色的血不是血。”白汐说,“是修为。
他的修为在往外漏。
能打的时候不漏,打不过了就漏,漏一次修为就降一层。
他现在还能拿得动那根棒子,是因为修为还够。
再漏几次,棒子就变成一根铁棍了。”
苏绾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她想起孙悟空把棒子杵在地上当拐杖走路的姿势,想起他步伐里那种丈量地面一样的迟疑,想起他眉间那道竖着的折痕。
她以为他在恢复,以为他的毛色亮了就是好起来了。
但白汐说他在漏。
“有没有办法――”苏绾绾开口。
“有。”白汐打断了她,“但不在我这里。
他的道和我的道不是一个东西。
我是月亮,他是火。
水火能相容,但不能互相修补。
他的伤得他自己治,别人治不了。
他回花果山是对的,花果山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汐说,“但每个人回老家,要么是为了找一个东西,要么是为了忘一个东西。
他看着不像要忘东西的人,那就只能是要找东西了。”
苏绾绾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木炭画的圈,圈已经被她的汗洇花了一部分,边缘变得模糊了,像一个被雨淋过的墨迹。
她用指尖在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了一下,把那个圈补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