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在兵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赵崇德裁撤白马山墩的兵备道文书,萧半城画的白马山口地形草图摹本,崇文门税关刘书办的供词。
值房外面有人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刑部浙江司郎中沈应时。
此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两鬓却早早花白了。
他在刑部待了十五年,从主事做到郎中,经办过最大的案子是严世蕃案。
严嵩倒台后,严世蕃下刑部狱,沈应时是主审之一。
杨博点他,看中的不是资历,是他问案的手法:不问犯人认不认罪,只问犯人做过什么事。
罪是刑部定的,事是犯人自己做的。
问清楚了事,罪就跑不掉。
第二个进来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邹应龙。
此人比沈应时年轻几岁,宽肩阔面,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第三个进来的人站在门口没动,像钉在门框上的一个影子。
此人穿青色曳撒,腰间挂一块象牙腰牌,东厂理刑百户,姓田。
三个人,三路人马,同赴蓟镇。
杨博站起来,没寒暄,直接开口。
“三件事,本官先说清楚了。”
他拿起赵崇德的裁墩文书。
“第一件,蓟镇兵备道佥事赵崇德,嘉靖三十九年底奏请裁撤白马山墩。批文下来了,墩撤了,兵撤了,侧哨空了。”
“这不是疏漏,裁侧哨不经兵备道会商不得行文,这是洪武年间就定下的规矩。”
“赵崇德一个人裁不动这个墩,他上面一定还有人。”
他拿起萧半城的草图。
“第二件,此人叫萧半城,口外羊皮贩子。今年三月到九月四进京城,每次进崇文门税关开文书,身边都站着一个蓟镇兵备道的吏员。”
“他在天津出现,他来京城画白马山口小路,他的草图上留了一句蒙文,十一月十五白马山口可通。”
他拿起刘书办的供词。
“第三件,崇文门税关。刘书办,一个小小的税关书吏在萧半城第一次进京的时候,给他开了远超羊皮贩子应得的通关便利。”
“刘书办已经招了,但他只认得银子,不认得人。萧半城后头的人他不认识,陪萧半城来开文书的那个蓟镇吏员他也没记住名字。”
杨博把三份文书摞在一起。
“三件事是一件事。税关文书是皮,白马山墩是骨,口外奸人渗透是魂。”
“蓟镇兵备道里有人配合蒙古人,一步一步把侧哨拆掉。这不是贪污,是开门。”
值房里安静了。
邹应龙先开了口,只问了一句话:“皇上知道多少?”
杨博看了他一眼。
邹应龙这句话问得不是皇上是否知情,而是皇上的底线在哪。
在场四个人心里都清楚,涉及到蓟镇兵备道、涉及到东厂、涉及到可能通敌的边镇将官,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查案问题。
查轻了,江山有危。
查重了,牵扯出一串边镇大员,朝局就要地震。
“黄公公马上过来。”杨博说。
话音刚落,门从外面推开了。
黄锦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小太监,没带锦衣卫,一身半旧的蓝色绸袍,像是从司礼监值房里吃完饭溜达过来的。
但没有人会以为他真的只是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