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边制度考略。
沈默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把夹页放下,语调平静得像在报一笔账目:
“《九边制度考略》,书坊今年四月刻印,作者署的是化名,稿子是我经手的。”
严格来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主要是一些关于策论的,还有一些是给学生上课讲解的内容……
沈应时猛地转头。
田百户在门口按住刀柄,这是他多年来听到意外消息时的习惯性反应。
韩文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写的?”沈应时问。
沈默没有正面回答:
“稿子是我经手的。排校是我对的。印出来以后摆在文渊书坊的柜台上卖了一整个夏天。定价七分银子一本。”
“卖了多少?”
“不到五十本。”
毕竟只是整理稿,被拉出试试水……显然也没什么市场。
沈默坐在那里没动,迎着他的目光也不闪避。
他没什么好心虚的。他写的东西全部来自公开材料。
《大明会典》、历年塘报、兵部公开的预算奏疏。
没有一条是机密。
但问题是当他当时把这些公开材料按某种方式组合在一起的时候,等于画了一张从外面往里看明军防线的透视图。
“你写了什么?”
沈应时的提问方式已经变了。
“九边防务制度怎么运转。兵饷从户部拨出来,到兵部核销,到巡抚提调,到兵备道分拨,最后到墩台上一个兵丁手里,中间每一层抽多少。”
他停了一下。
“全是公开的,没有任何军情机密。”
沈应时沉默。
沈默忽然转向韩文魁:
“韩先生,你说从今年六月开始,蒙古探马不再到处乱翻,开始有针对性的问话。这个改变,是在五月那本书传到丰州滩之后,对不对?”
韩文魁点头:“前后不差一个月。”
沈默又翻到那条关于瘦长脸年轻人的记录:
“这个人,你说的这个汉人探子,瘦长脸,宣府口音,带油布包袱。他今年几月第一次出现?”
“六月。古北口外商旅被截问那几次都是他带的队。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不是探子。”
“你说什么?”
“他不是探子。”
沈默重复了一遍: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问话极有章法,问边饷走账流程,问墩台裁撤审批。”
“一个探子不会问这些……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韩文魁愣了一瞬。
田野调查这个词他没听过,但意思他听懂了。
“这个人……”
“他不是萧半城手下。他可能是那本书到了丰州滩之后,第一个把它读完的人。”
“他读完之后,被派出来实地查证书里的每一条推论。他问的所有问题,都不是为了搜集新情报,而是在核对。”
“核查什么?”
“核查写书的人说的对不对。”
屋里又安静了。
田百户从那扇窄门口开口了,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