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可在方大姐口里,却像在说一件稀松寻常的小事。
陆时序很少接触到农村底层的事物,听到这话颇为震惊,更诧异方大姐的平静:“怎么你说起这样的事情,好像很平常?”
“多了就平常了呗!”
方大姐异常平静地道,“我们这里医疗、养老,都不比城市里。人老了,就是很可怜。活到最后,落下的就是一身病、儿女嫌弃。上吊自杀的,喝药投河的,每年都有。今年尤其多,我们村里一共走了六个老人,都是自己死的。”
“等老人一死,往日不着家的儿孙啊就都回来了,把丧事办得红红火火。请戏班子、办流水席,好像这样他们就成了孝子贤孙。”
说到这里时,方大姐的眼神黯淡了些许,叹息一声:“有时候我也在想,人这一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啥?年轻时候受苦受累,老了还要扒成皮。”
陆时序听着,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姜荔也沉默着。世间的悲剧何其多,可除了深深的无力感之外,也没有任何办法。
每个人都有老去的一天,能无病无灾安然离去的,又有几人?大多数人,不都在苦苦挣扎,熬着熬着,熬干了所有的心气,也熬走了对世间的留恋。
“哎呀,不说那些不好的事了。吃饭,吃饭!”方大姐又笑了起来,摆出丰盛的饭菜。
吃完了晚饭,陆时序就给方大姐转了餐费。
“早上给了你一万,中午和晚上两顿的钱,一共三万我现在转给你。”
方大姐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辈子,还没有一下子赚过那么多钱。哎呀我真是太激动了!”
陆时序随口和她搭话说:“我看你还挺年轻的,怎么没出去工作?”
方大姐说:“我以前在城里当服务员,那时候虽然辛苦但赚得也还可以。后来,我妈得了老年痴呆。我哥嫂伺候了半年多,嫌辛苦,不愿意再管她。我妈跑丢了,他们不上心去找。身上弄脏了,他们也不给洗澡。”
“我看不过去,就和他们吵。我哥说,你有本事自己回来伺候!”
她耸了耸肩,满脸的无奈:“这不,我就回来了。这一照顾就是十来年。这个病啊,最熬人了,我才四十多,头发就全白了。有时候,我也想干脆买瓶农药喝了算了。”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起来:“可我要走了,我妈怎么办呢?算了算了,我这辈子就这样吧,熬一天是一天。”
她笑得没心没肺,但语气里的苦涩压都压不住。
“哎呀你瞧瞧我,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叫你们见笑了。东西我收走了,明天早上再来给你们送饭。”
方大姐骑上她的电动三轮车,风风火火地走了。那些苦难,犹如车轮后的尘埃,追不上又躲不开。
姜荔默然良久,喃喃地道:“我从前总以为我过得很苦,但其实,世间的苦难太多,苦人儿也太多,我还算幸运,给自己争出了一条活路。”
陆时序道:“别想太多了,往后岁岁平安,你会越来越好。”
天色已经彻底了黑了下来,本来就偏僻的地方,此刻越发显得偏僻。
姜荔看了看时间,寻思着今晚也没啥事。便准备要收摊,明天在继续摆摊。
刚要收摊,远处两道车灯,就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来的是一辆略显老旧的面包车。
一位四十来岁、脸色十分憔悴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姜荔的摊子前问:“你是方大姐群里介绍的那个摆摊鉴宝,还能鉴邪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