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微微一怔，仔细沉思一番后说道：“回殿下，臣以为，姜此人，有割据之心，无造反之胆。”

“他敢私通晋商，敢克扣军饷，敢阴养死士，敢阳奉阴违，唯独不敢明目张胆竖起反旗。”

朱慈r眸色微冷：“哦？你倒说说缘由。”

骆养性讲述道：“其一，名分不正。大同乃九边重镇，姜世代受大明恩荫，一旦造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唾骂。”

“左良玉、郑芝龙之流尚且不敢撕破脸皮，他姜无大义、无功绩、无威望，一旦称叛，麾下将士未必肯从。”

“其二，腹背受敌。他若反，西有孙传庭，南有周遇吉，东有宣大诸镇。看似手握精兵，实则被夹在中间，一旦自立，立时三面受敌，撑不过半年。”

“其三，所求不过富贵。姜与晋商勾结，图的是钱粮、地盘、世袭兵权，并非真要夺大明天下。”

“他要的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非彻底决裂。真闹到兵戎相见，晋商未必肯陪他死战，手下兵将更不会为他一人的野心陪葬。”

骆养性顿了顿，语气更慎：

“臣说他可能有动作，并非指他立刻举旗造反，而是他会借兵威胁、暗中掣肘、包庇晋商、拖延抗命，甚至与流贼、建州暗通款曲，以求自保与富贵。”

“真要豁出一切造反，借他十个胆子，眼下也还不敢。”

朱慈r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姜此人，有豺狼之贪心，却无猛虎之胆魄。”

“是。”

明白了情况后，朱慈r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对付姜这样的总兵，看似困难，实则也不简单。

可只要给他‘安全感’，不给姜被迫造反的机会，问题就不大了。

朱慈r淡淡道：“既然他不敢反，那就让他‘不能反’。”

骆养性垂首恭听。

“拟令旨。召大同总兵姜，即刻入京觐见。”

“就说南迁在即，九边重将当共商护驾之策，姜世受国恩，忠心可嘉，赐蟒袍一袭、白银三千两，以彰其忠。”

骆养性心头一惊。

入京觐见？

姜若敢来，便是入了笼中虎，任人宰割。

若不敢来，便是抗旨不遵，有由头直接动手。

但恩赐，就是安全感。

这会给姜一个另外的意思，朝廷要南迁了，你们这些总兵，也要有个安置，是跟着南下，还是怎么办，大家一起来商量商量。

姜对此不会有太大的危机感，京师对于姜来说也不陌生。

各地总兵入京觐见述职，都是很常见的事，南迁之际召见总兵，也是合乎情理。

骆养性躬身作揖：“殿下英明。”

朱慈r冷冷一笑：“再下密诏，待姜离开大同后，立即送往大同镇中军游击杨振威手中。”

骆养性知道杨振威此人，姜手下的心腹将领，跟随姜多年，姜对其信任有加。

可有个问题，自从姜弟弟去了大同后，权力就开始偏移。

在心腹跟弟弟之间，姜自然更相信自家弟弟。

这里面不用想，诸多心腹必然会有怨。

朱慈r缓缓道：“密诏有三，其一，册封杨振威为代大同总兵，全权署理大同军务。”

“其二，告知杨振威，姜通敌卖国，私通晋商、暗联建州、克扣军饷、阴蓄死士，罪不容诛。”

“其三，令杨振威，立即处死姜之弟姜u，以表忠心。若能诛杀姜亲信党羽，孤便封其为新任大同总兵。”

骆养性倒吸一口凉气。

妙。

太妙了。

姜前脚刚走，后脚密诏就到了杨振威手中。

至于杨振威作为姜心腹，会不会反叛姜。

在骆养性看来，大概率是会的。

崇祯十六年的大明，已经不是忠臣孝子能吃饱饭的年代了。

在这个年代，武将的生存法则是，谁的拳头大，谁给的钱多，我跟谁。

忠诚这个词，在九边将士眼里，早就被欠饷欠没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太子开出的价码，是杨振威无法拒绝的。

从游击到总兵，中间隔着副将、参将至少两三级。

正常晋升，没有十年八载、没有战功、没有背景，根本不可能。

太子一句话，就让他跨过去了。

杨振威会想，我跟着姜干一辈子，能当上总兵吗？

答案是，不能。

因为总兵的位置，所有人都知道，姜要留给自己的亲弟弟姜u。

杨振威再忠心也没用。

如果说杨振威是姜的结义兄弟，或者姜对他有救命之恩，或者他女儿嫁给了姜的儿子，那还有可能犹豫。

可杨振威只是诸多心腹之一，这价码，已经够买他的命了。

历史上，就是他杀了姜。

更何况现在有朝廷的正式册封、金银赏赐、总兵承诺，杨振威凭什么不动手？

杀姜u，就是投名状。

一旦杨振威动了手，姜在大同的根基就会从内部撕裂。杨振威是姜的心腹，他反了，其他将领就会陷入混乱。

是跟着姜造反，还是接受朝廷册封？

更重要的是，届时姜还在进京路上，根本不会得知情况。

等到了京师，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杨振威忠心耿耿，没有去杀姜u，但大同没了姜，也会成一团乱麻。

姜u没那个能力号召大同将士跟他一起造反。

都是当官的，不是万不得已，谁想当贼呢。

只要姜离开大同，就已经成了死局。

骆养性佩服到：“殿下圣明，如此环环相扣，姜已然毫无反抗之力。”

朱慈r淡淡道：“姜此人，贪而不决，狠而不绝。他以为朝廷不敢动他，是因为他手里有兵。”

“可他忘了，他手里的兵，不是他的兵，是大明的兵。”

“大明给的，大明就能收回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