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是军师,负责出谋划策。如果他直接说撤,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围困策略是错的。
在权力斗争中,军师通常会等待主公先表露倾向,然后顺势提供合理化依据。
比如李自成先提粮食、冬天、明廷,宋献策才出来附和,这叫君问臣,臣方答。
不是没人想撤,而是大家都在等李自成自己拍板。
李自成不说撤,只说粮食不够、冬天要来了、南明可能北上。
这些是撤的理由,而不是撤的命令。
他需要有人主动请缨说出来,他再勉为其难地同意,这样既能保全自己的决策威望,又能把不得不撤的责任分摊。
李自成在诱导某个将领说出我们撤吧,但所有将领都在装傻,谁也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就跟曾经崇祯要南迁的概念一样。
大帐内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刘宗敏忍不住开口。
“大王,我老刘是个粗人,说话直!撤是不能撤的,咱们十几万人马摆在这儿,连一仗都没打就撤了,回去怎么跟兄弟们交代?河南那些观望的州县怎么看咱们?”
“打!打一仗再说!打得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咱们再想辙!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不成笑话了吗!”
田见秀见其满脸通红,拉了拉他的衣角:“汝侯,别激动。”
刘宗敏大声道:“我没有激动!我就是说这个理!”
“潼关就在眼前,孙传庭就在里面,咱们连攻都没攻一次就走,大王,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咱们大顺军的威风可就掉了一半了!”
高一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汝侯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一仗不打就撤,确实伤士气。”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
这已经是被架着了,不过也算如了李自成的意。
宋献策捻着胡须,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诸位将军说的都有理。贸然撤军,确实于士气不利。”
可顿了顿,又道:“但是,莽撞强攻,更是兵家大忌。”
这是一点锅都不想背啊。
刘宗敏急道:“那军师说怎么办?”
宋献策看了李自成的脸色,见他微微颔首,先道:“我的意思是,打,但不能蛮打。先试探一下孙传庭的底细。他到底有多少兵力?炮火配置如何?守城士兵如何。”
“这些不打一仗,是不看出来的。”
“打一仗,摸清虚实。打得下来,万事大吉。打不下来,咱们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是继续围困,还是分兵他图,到时候再定。”
宋献策能稳坐军师位,是有点东西的。
打要打,但试探性的打,而不是强行猛攻。
这样能避免过多伤亡,也能探明孙传庭虚实。
李自成此时也开口了。
“军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打一场,试探孙传庭的情况,能拿下潼关,最好。拿不下,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是继续围,还是走别的路,到时候看情况定。”
“总之,不能就这么撤了。十几万大军围着潼关转了三天,一箭没放就掉头走人,这自然是不行的。”
刘宗敏第一个站起来,抱拳拱手:“大王说得对!打一仗再说!”
李过也站了起来:“末将听令。”
田见秀、高一功相继起身。
宋献策最后站起来,轻轻摇着羽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自成看着面前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吩咐道。
“刘宗敏。”
“在!”
“明日清晨,你带两万人马,从东面正面佯攻。不要急着登城,先把潼关兵力布置摸清楚。”
“得令!”
“田见秀。”
“在。”
“你带五千人,绕到关城西南角。那里城墙矮一些,但地方窄,展不开兵力,防守可能薄弱一些。你不需要真打,做出攻城的架势就行。刘宗敏正面一打,你就点火放烟,让孙传庭以为咱们要从两边同时攻城。”
“明白。”
“高一功。”
“在。”
“你带骑兵在关城以北的黄河岸边巡逻。如果孙传庭派人从北边突围或者求援,给我拦住。”
“是。”
李自成最后看向李过:“李过,你带八千人做预备队。正面打得急了,你顶上。正面不用你,你就等着。”
“遵大王命。”
李自成的布置落下,帐中气氛松快了一些。
刘宗敏咧嘴笑道:“早就该打了!围了五天,憋死我了!”
田见秀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汝侯,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刘宗敏无所谓道:“改什么改?打仗就是要往前冲!”
李自成看着他们拌嘴,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老兄弟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恶仗没打过。潼关虽然险,但还没到让他们害怕的程度。
等众将散去,帐中只剩下李自成和宋献策。
“军师。”李自成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孙传庭会怎么应对明天的进攻?”
宋献策想了想,慢慢说道:“孙传庭是知兵的人,不会轻易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明天咱们试探进攻,他应该也会试探防守。”
李自成问道:“他会出城反击吗?”
宋献策这次很肯定:“不会,潼关兵力不足,出城就是送死。”
李自成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说实在的,对于孙传庭,李自成一直很忌惮。
内心有了撤的想法,就忍不住心动,是真不想在去啃孙传庭这个硬骨头。
啃下来还好说,要是没啃下来呢?
对于自己的这些兵,李自成是最清楚。
大顺大顺,打顺风仗容易,打逆风仗,就有些气力不足了。
老营的几万兄弟还行,其他兵,遇到些许挫折,最是容易溃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