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才是皇帝。”
崇祯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话。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也早有了心理建设,可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崇祯感觉自己还是受不了。
崇祯一怒,就只是怒了一下。
什么都做不了。
船上有上百亲卫,全是太子的人,码头上也是,整个南京城都是太子的兵。
喊一声,没人会听他的。
下圣旨,没人遵行。
但崇祯是不认的。
只要不认,只要还活着,只要还穿着这身龙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就还是皇帝。
太子可以监国,可以南迁,可以接管南京城防,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
可太子不是皇帝。
皇帝是他,朱由检,崇祯皇帝。
只要他还活着,太子就永远是监国,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
这是祖制,是礼法,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铁律。
除非他死了。
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太子就名正顺了。
他活着,就是太子最大的障碍,就是太子永远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崇祯在心里冷笑一声。
太子以为把他带到南京就万事大吉了?
以为把他软禁起来就能高枕无忧了?
太子的兵可以控制码头、控制城门、控制皇宫,可太子的兵能控制人心吗?
江南的士绅会怎么看?
天下的臣民会怎么看?
一个软禁君父的太子,一个架空皇帝的监国,他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跪在太子面前的那些人,心里真的服气吗?
魏国公徐弘基,南京勋贵之首,世镇南京近三百年,他的心,真的向着太子吗?
史可法,南京兵部尚书,直接被下了兵权,他甘心吗?
还有江南的士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动辄搬出祖制礼法的东林党人。他们会怎么看待一个软禁君父的太子?
他们会怎么评价一个把皇帝当摆设的监国?
这些人,都可以是朕的棋子。
只要朕活着,只要朕还在,这些人就不会全部倒向太子。
朕还活着,这本身,就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崇祯目光逐渐淡漠下来。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不信,太子会一直这么顺下去。
朱慈r从码头出发入城的时候,对着旁边微微点头。
一直侍立在旁的骆养性顿时了然,转身去安排皇上下船事宜。
朱慈r前面安排了勇卫十二营三万六千人接管南京防务。
下船随行三大营两万余。
船上还有两万余人。
其中至少有三营九千士兵,是要护卫皇上的。
还有三营士兵,则是护着押送辎重,安排北京随同南迁的诸多大臣。
二十余万人涌入南京城,吃喝拉撒全是问题。
还有住的地方,如何妥善安置,都是需要协调商议的。
朱慈r也不可能带着这些大臣去接受南京百官朝拜,那就显得混乱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权力归属的问题。
北京百官与南京百官的权力融合,是复杂的政治难题。
这不是简单的合署办公,而是两套并行的官僚体系、两种不同的权力逻辑、两群各有算盘的官员,要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朝廷框架下共存。
处理不好,就是党争。处理好了,才是中兴。
虽说官职称谓相同,都有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但两者的性质截然不同。
北京百官是中枢。
六部尚书、侍郎、给事中、御史,掌握着大明的实际权力。
有权决策、有权任免、有权调动军队。
是大明真正的治理者。
南京百官是备份。
自永乐迁都以来,南京六部的主要职能是管理南方事,掌管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税粮,兼管漕运、盐引、黄册。
但他们的权力是功能性的,不是决策性的。
他们做事,不决策,他们执行,不主导。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兵权,没有财政自主权,没有外交权。
这种正统与备份的关系,在寻常时期没有问题。
北京决策,南京执行,北京发号施令,南京照章办事。
但当朝廷从北京搬到南京,两套体系突然‘平起平坐’了。
北京官员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是中枢,我们说了算。
南京官员就会想,我们在南京经营了二百余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北京有六部尚书,南京也有六部尚书。
北京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也有。
北京有通政使,南京也有。
两套班子,官职称谓一模一样,人员加起来翻了一倍。
但朝廷的职位是有限的。一个衙门不能有两个尚书,一个部门不能有两个一把手。
那么问题来了:谁留下,谁离开?谁当正,谁当副?
如果让北京来的官员全部占据正职,南京官员降为副职或调离,南京官员必然不满。
我们在南京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你们一来就把我们挤走?
如果保留南京官员的正职,北京来的官员反成副职,那更是荒谬。
朝廷中枢的大员,到了南京反而成了副手?
这不符合常理。
北京官员有自己的人脉网络,他们希望把自己的门生故旧安插到南京的各个衙门里。南京官员也有自己的关系网,他们希望保住自己人的位置。
更何况,太子在北京时已经整顿过吏治、抄没了一批权贵,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人在北京待不下去了,跟着南迁到了南京,也想在江南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如何平衡各方的人事需求,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再就是行政流程如何重构。
朝廷到了南京,新的流程是什么?
还是照搬往常?
如今这些事务,全都压在了朱慈r的头上。
朱慈r不能不管,也不可能向先前那样,丢给崇祯或内阁处理。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占领南京,而是以南京为基地,中兴大明。
占领只需要军队,治理需要整个国家的力量。
军队要发饷,官员要发俸,工程要拨款,赈灾要花钱。钱从哪里来?
从税收来。税收怎么收?要靠地方官去收,要靠户部去核算,要靠漕运去运输。
江南这么大,需要各级官员,从六部尚书到地方县令,去执行政令。
这些人不能全是军队里的人,因为军队里的人不懂民政。
不能靠令旨包打天下,需要一套完整的律法体系,需要各级衙门按规矩办事。
不处理政务,军事夺权就没有意义。
最好的例子,大概就是李自成了。
李自成打进北京,军事上大获全胜。
但他不会治国,不会收税、不会用人、不会安抚民心。结果呢?
在北京待了四十天,就被清军赶走了。
安史之乱后的唐朝,安禄山军事夺权成功,占领了长安。但同样不会治理,不会拉拢人心、不会建立有效的行政体系。
结果很快就被反扑,自己也被儿子杀了。
镇压南京是破,打破南京原有的权力格局。让所有人知道,旧的那一套不好使了,新的规矩由太子来定。
新的规矩,才是最主要的,是真正能让大明站起来的关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