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北京京营将士不同的是,消息扩散开来后,南京京营则一片愁云惨淡。
当然,愁的主要是军官。
吃空饷对南京京营各级军官来说,已经是常态了。
即便有那么几个处淤泥而不染的,那也是处境艰难。
你不吃空饷,我怎么吃?
异类,就要被孤立打压。
上官在吃,同僚再吃,你却不吃,你高傲啊。
全军都在吃,你不吃,怎么,胃口不好?
可太子令旨来了,问题就严重了。
南京京营有大小教场营,神机营,池河营,振武营,中军标营。
原额十二万,实际现在也就两万余人。
大教场营内。
把总周德胜站在参将冯永忠面前,满脸通红。
“将爷,太子爷这个令旨,岂非是要刨我们的根。”
“咱们就这么忍着?”
冯永忠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
他是大教场的老参将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见过三任南京兵部尚书,见过太多道整顿的旨意。
可太子令旨,完全不同。
“不忍着,你想怎样?”
冯永忠语气平淡,好像这事跟自己无关。
周德胜猛地抬起头:“太子爷不给活路,反了!”
“将爷,您手底下三个把总,我带着我的司,咱们挑些精壮的兄弟,趁着太子爷还没动手……”
冯永忠打断道:“反了之后呢?”
周德胜愣了一下,随即道:“之后...咱们往江北跑,投左良玉去!左帅拥兵数十万,朝廷都拿他没办法。”
冯永忠轻笑道:“左良玉差你那点兵?”
“带着几百人去投他,是把你当兄弟供着,还是把你的兵吃掉、把你的官帽摘了,让你去当个跑腿的把总?”
周德胜沉默了片刻,又道:“那……咱们投闯王去!闯王早晚要打过来....”
冯永忠微微摇头:“你当了几年把总?”
“八年了...”
冯永忠点点头:“八年,你在南京娶了妻、生了子、置了宅子。你投闯王去了,你老婆孩子怎么办?跟着你当流寇?”
周德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太子把咱们的田收走、把咱们的饷银断了?”
冯永忠问道:“你反,是为了什么?”
周德胜直道:“自然是为了田,为了饷。”
冯永忠嗤笑一声:“那些田是你的吗,你吃了多少空饷?”
“那些屯田,是朝廷的田,不是你的田。占着那些田,吃了几十年的空饷,朝廷没管,就当那是自己的了?”
“我再问你,你能干过那些从北京南迁来的京营精锐吗?”
周德胜没话说了,大教场是被看管的,那些兵,不是他们能比的。
最主要的是,因为吃空饷,军户逃亡,整个大教场说是万人编制,实则能拉出两三千人都算不错了。
自己是把总,编制千人,可如果打仗,周德胜七拼八凑,顶天有个两三百人就不错了。
冯永忠说道:“北京京营是满营,随便一个小营三千人过来,就能把整个大教场营给扫了。”
“不只是人数的问题,士气,军备,都不是一回事。”
“南京六大营,哪怕是全反了,太子爷会在乎吗?”
“你要反,结果呢?”
周德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大不了跑路!带着兄弟们往深山里跑,往江北跑,往……往没人的地方跑。”
冯永忠的声音不急不缓:“跑路之后呢?你跑路了,你的田呢?你的空饷呢?你那些兄弟们的家眷呢?”
这回,周德胜没话说了。
冯永忠继续道:“你跑路了,成了乱贼。”
“你跑到义军那边,义军就有田分你了?就有军饷给你了?义军自己都吃不饱饭,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发饷?”
“你在南京,好歹是把总,手底下几百号人,旱涝保收。你跑到义军那边,你是谁?一个投靠过来的降将,人家把你当人看?”
“你为的是田、是空饷。跑路之后,田没有了,空饷没有了,你还成了乱贼。”
周德胜突然有些茫然。
是啊,自己要是反了,田没了,饷没了,还得成为乱贼。
可不反....
“将爷,那……那咱们就这么等死吗?”
冯永忠淡定摇头:“太子爷要清查,要整编,咱们受着便是了。”
“不是你的田,还回去,吞掉的军饷,吐出来,该罚受罚。”
“太子爷是整编南京京营,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杀了,你反个锤子呢。”
“即便是降罪下职,你好歹是个把总,大概是降为总旗,那还管着上百号人,再不济,当个小旗,什长的,那也是比当乱贼强。”
周德胜颓然瘫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满腔的戾气尽数泄去,眉宇间只剩满心不甘与焦躁。
“可这般白白退让,半辈子捞下的好处全都没了,属下心里实在憋屈。”
冯永忠淡然道:“憋屈也只能忍着。如今朝堂局势动荡,外有义军步步紧逼,内有各方势力相互掣肘,太子此番整军,本就是冲着积弊开刀。”
“咱们盘踞多年,私占屯田、虚领空饷,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真要硬抗,最先遭殃的便是我们。”
“暂且交出侵占的田地,补齐亏欠的军饷,安分配合整编。只要手上还握着兵马资历,身家性命便能保全。留得青山在,往后朝堂局势变幻,未必没有重新捞取好处的机会。”
周德胜闷闷出声:“就怕太子爷下手不留情面,直接削去咱们兵权,将咱们打发回乡。”
冯永忠神色肃穆:“真到那一步,也胜过举兵谋反落得株连全家的下场。”
“家中妻儿老小都在南京城内,一旦起兵作乱,顷刻之间便会沦为阶下囚。舍弃一时私利,保全阖家安稳,已是眼下最优的活路。”
周德胜彻底熄了铤而走险的念头,长叹一口气,满脸落寞:“罢了,便依将爷所行事。”
“只是不知这一番整顿过后,咱们这些旧部,还能在军营之中立足多久。”
冯永忠淡淡开口:“静观其变,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这等场景,几乎是南京六营的常见了。
能当上高级军官的,不说打仗本事如何,审时度势那是基础。
太子爷的八万精锐,是真正的精锐,南京各营早就腐败已久,除了官军的名头,就是完全的乌合之众。
大家都是吃空饷的,哪能不知道麾下战力如何。
当然,也不是没有脑子坏的。
振武营。
“等死?老子戎马十余年,挣下的家业、权位、脸面,凭什么说没就没!”
“太子要断我根基,夺我田产,刮我数年生计。与其乖乖认罚、削权贬职,沦为军中笑柄,不如拼死一搏!”
参将在营中大喝:“太子新令,清查屯田、追缴空饷!咱们这些年在军中挣的家业,全数要被收回!不仅如此,整编之后,老卒尽数裁撤,诸位手上的差事、饷银、田地,一概清零!”
底下兵丁瞬间哗然。人人都靠着屯田余粮、虚报兵额的空饷养家糊口,听闻要被连根拔起,瞬间被恐惧和愤怒裹挟。
参将趁热打铁:“左右是死!乖乖听话,散尽家财、丢了差事,妻儿老小日后无依无靠!不如随我起兵!”
麾下各军官本就利益捆绑,被一番煽动,再无深思余地,纷纷拔刀应声,喊杀声震彻营区。
然而即便是参将,凑数下不过六七百人。
八百人都凑不齐,造的是什么反?
镇守振武营的,只是五军营麾下一个把总,但那也是实打实的一千人。
区区六百余人,刚冲出营区半里之地,便被迎面合围。
把总高喝道:“奉行监国太子令旨,哗变叛卒,即刻弃械归降,可留全尸!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参将见此,浑身冰凉。
自己手下这群常年混饷、疏于战阵的兵卒,根本绝非百战京营的对手。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只能咬牙嘶吼:“兄弟们拼了!冲过去就是生路!”
厮杀刚起,就结束了。
京营弓弩齐发,箭雨破空而来,连火器都懒得动用。
前方的叛卒瞬间倒下一片,后续兵丁本就是为私利追随,从未见过这般正规血战,吓得肝胆俱裂,当即有人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这场荒唐的兵变彻底溃败。
参将被当场拿下,叛卒尽数被收押。
其实也没死多少人,就第一波死了几十个,士气就崩溃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