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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钱谦益的决定

常熟县。

钱氏在常熟扎根数百年,是当地最有声望的家族之一。

钱氏先祖在元代就已迁居常熟,历经元、明两朝,积累了大量田产和人脉。

到钱谦益父亲一辈,钱家已经是常熟县的头面人物。

钱氏家族在常熟有数十口人,包括旁支、姻亲、门客。

这些人分布在常熟的各行各业。

有人管田产,有人经商,有人在县衙当差,有人读书科举。

钱谦益在常熟数十年,与当地各阶层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哪怕是县令,也要听从钱谦益的吩咐。

东林党魁、退休阁老,这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得罪的。

更别说常熟县的中小士绅,多以钱谦益为领袖。

可能在钱谦益门下求过学,可能通过钱谦益的关系在朝中谋过差事,可能在经济上依附于钱家的田产、商号。

可以说,钱家,就是常熟县的天。

但是今天,天塌了。

钱府。

钱谦益的夫人,柳如是走了过来。

“老爷,县尊那边派人过来说,京营来了五百士卒,已驻扎在县内。”

作为秦淮八艳之一,柳如是不仅是美貌,在才学上也很优秀。

前年,即崇祯十四年,钱谦益不顾世俗眼光,以匹嫡之礼迎娶柳如是。

这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五十八岁的东林党魁、退休阁老,娶一个二十多岁的名妓,还以正妻之礼对待,简直是对礼教的公然挑战。

钱谦益为此专门建造了‘绛云楼’和‘我闻室’,作为两人的居所和藏。

柳如是跟钱谦益,不仅是夫妻,在学术、政治、艺术上都有深入的交流。

钱谦益尊重柳如是的意见,柳如是也竭力维护钱谦益的利益和名声。

平时有什么事,也是两人商量着来。

钱谦益眉头紧皱:“太子的动静太大了,这是完全不把苏州士绅放在眼里,也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内阁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难道半点反抗都没有吗。”

“史可法就算了,但张慎跟姜曰广,就没有半点表示?”

柳如是说道:“姜阁老不是主动请缨,担任此次苏州安抚使吗?”

钱谦益摇头道;“这不一样,他来当个安抚使,能有什么作用,大军都已经压境了,也不见他的影子。”

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姜曰广这人,终究是怯懦了。”

“他上疏劝谏,尚且敢摆一摆士林道义,可太子一道安抚使的任命,便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人在路上、不敢争执、不敢抗辩,说白了,就是怕担上忤逆君上的罪名,怕丢了阁老的位置。”

在钱谦益眼中,江南士林绵延百年、枝叶遍布朝野,是大明文脉根基,更是朝堂制衡皇权的核心力量。

此前无论崇祯如何整顿地方、清查赋税,都要顾忌士林舆论、层层退让,从未有过如此雷霆霸道、不问情理、直接重兵压境的举动。

可如今,一个年少监国,偏偏打破了所有默契。

柳如是立在他身侧,一身素衣清雅,眉眼聪慧通透,远比沉溺权名的钱谦益看得透彻。

轻声缓道:“老爷,姜阁老不是怯懦,是看透了大势。”

“太子此番调动京营上万兵马、辅以锦衣卫精锐,兵临苏州、常熟,刀兵已架在江南士族脖颈上。”

“此时再上疏力争、再聚众非议,便不是劝谏,是公然对抗君命、阻挠新政。”

“姜阁老身在中枢,最清楚如今朝局。内阁早已无力制衡太子,硬抗只会落得个结党乱政、阻挠复国的罪名,彻底断送半生清名与仕途。”

钱谦益闻,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不甘:“大势?什么大势?难道是皇权独断、碾压士林的大势?”

“我大明三百年基业,向来是君臣共治、士绅辅国!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祖制、是常理!”

“太子年纪轻轻,刚掌监国大权,便敢废祖制、压乡绅、削士族、收地方之权,长此以往,士林无立足之地,朝堂无制衡之力,江山危矣!”

这番话,半是家国说辞,半是私心作祟。

钱谦益心里清楚,太子整顿苏州积弊、清查士绅欠税私兵,看似针对瞿、王、沈三族,实则是刨整个江南士林的根基。

而钱氏,便是士林之首、首当其冲。

一旦江南绅权崩塌,他这位东林党魁、文坛领袖,百年积累的名望、人脉、根基,尽数会化为泡影。

柳如是轻轻摇头:“老爷,祖制常理,也要分乱世盛世。”

“如今北有清廷虎视眈眈,中原流寇肆虐,山河破碎、国库空虚、军无粮草、国无余财。”

“皇上屡屡怀柔、屡屡退让,纵容士绅拖欠赋税、隐匿田亩、私蓄武装,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国库枯竭、百姓流离、社稷倾覆。”

“太子要扩军四十万、要北伐复土、要稳固江南,最缺的就是钱粮。”

“苏州富甲天下,士绅仓廪充盈、坐拥巨利却不报国,太子岂能容忍?”

钱谦益脸色一沉,不悦道:“依你所,倒是我等士族有错在先?我江南士绅耕读传家、供养文脉、维系地方秩序,年年捐输、代代守礼,纵然些许积欠,也是百年惯例、地方实情,何至于大兵压境、雷霆清算?”

对钱谦益来说,士绅优免、拖欠赋税、把持地方,是理所当然的特权,是士林百年该有的体面,绝非祸国弊端。

即便有所不当,也只是小节而非大过。

柳如是不是士族出身,自然没有这般执念,轻轻叹息道:“老爷,惯例积弊,积久成祸。”

“旁人只知苏州富庶、江南文风鼎盛,可内里早已烂透。”

“官仓空空如也,私仓堆积如山。朝廷穷得养不起兵,士绅富得蓄得起私兵。”

“地方官府被士族架空,朝堂政令被朋党裹挟,这般局面,早已不正常。”

“从前皇上温和,无人敢破局。如今太子强势,不惧骂名、不畏舆论,执意要破这百年积弊。”

说到这里,府外街道上,隐约传来兵马肃整之声。

柳如是微微一顿,继续道:“京营五百士卒入驻常熟,看似兵力不多,实则是监视、是警示。”

“太子这次,可是安排了上万大军前来苏州,老爷身为东林魁首、江南文望之首,如今已是身在局中、避无可避。”

钱谦益心头一紧,自负的气焰稍稍收敛,却依旧心存侥幸,冷声道:“太子难道敢动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