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做个样子,至少这样传出去,听上去稍微好些。”
“不知朝廷在江南那边如何,但陕西多有士族表达不满,说是督师放纵流贼,拥兵自重,不顾山西安危。”
“这些话,若是传到江南那边,太子殿下要是信了,岂非....”
卢光祖的担忧不无道理,当初皇上让孙传庭挂帅出征,一开始也是很信任的。
可出了京城后,时间一长,小人蛊惑,就不信了,反而是连连催战。
孙传庭还没开口,牛成虎却道:“卢将军,你这是杞人忧天,太子殿下,那是皇上能比的吗。”
“如今殿下监国,皇上说的话都不作数了,朝廷南迁前,殿下就派人来过,说咱们坚守陕西即可。”
“不出兵追击,可是按照殿下的吩咐行事,谁还能怪我们咋滴?”
牛成虎是典型的武人,性格直率,认死理。
当初孙传庭这边极其困苦,士兵都没饭吃了,天天有逃兵,皇上还要催战。
而太子监国后,送钱送粮,还让督师节制陕西全境,甚至把秦王府都给抄了,弥补军饷。
在牛成虎看来,太子就是明君。
明君,那当然是明察秋毫,自然就会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追击流贼了。
这话一说,卢光祖顿时语滞。
不是没话说,而是涉及到太子,不知如何开口。
虽然太子从来没来过陕西,可在陕西军队里,太子的威望很高。
因为孙传庭没有用个人名义,一直在以太子的名义,发军饷,发粮食,甚至是奖赏,都跟士卒说,这是太子送来的钱财。
陕西大旱依然在,而在孙传庭这里,军饷虽然不多,可却能吃上一口饱饭,还能接济家里。
这就导致为了一口饱饭,如今陕西当兵热潮很高。
不过现在,孙传庭军中存粮,熬过这个冬天也很难了。
旁边,白广恩跟高杰没什么话说。
反正督师怎么定,他们怎么干就是了。
只是高杰觉得有些可惜,没能更多的打击到李自成。
卢光祖不跟牛成虎去计较,都相处多年,当然明白各自脾性。
拱手对孙传庭道:“督师,眼下已是十月深秋,天气越发寒冷,军中存粮撑不过隆冬。”
“自南迁后,殿下发行国债,得千万白银,又整顿江南,据说银钱米粮堆积如山,可求殿下,想办法再拨钱粮接济关中。”
孙传庭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层疲惫。
白广恩闷不作声,高杰也抬头看向督师,眼中燃起希望光芒。
牛成虎方才的底气,此刻也被粮荒压下去大半,粗声道:“太子仁厚,先前送过一批粮饷,可那点数目只够填一时窟窿,如今耗得见底,太子爷肯定会答应再送钱粮的。”
孙传庭缓缓开口,一语先定住根由:“不是太子不愿意给,而是怎么把钱粮送到关中来。”
“从南京送到潼关,条条路都是死局,无一稳妥可行。”
牛成虎摸着后脑勺道:“这怎么会呢。”
卢光祖也道:“就没一点办法吗,就算少送一些,那也行啊。”
孙传庭叹息道:“从南京到陕西,可走水路,江南漕船走运河抵徐州、归德,弃舟登岸,经河南开封、洛阳,西入陕州、潼关。”
“可如今河南全境早已是糜烂之地。”
“李自成先前大破朱仙镇,黄河决口冲垮大半漕运支道,开封千里荒无人烟。”
“汝州、洛阳、灵宝各处,遍布顺逆游骑、土寇溃兵。运粮大队动辄数千民夫、数百护粮兵,队伍绵长数十里,一入豫境便是活靶子。”
“游骑往来巡查,见粮队必劫,护粮兵少了挡不住贼,护粮兵多了,自会引发大战,吸引贼军。”
卢光祖想了想,道:“那走汉水水道?”
孙传庭摇头道:“汉水水道,南京溯长江至汉口,转汉水上行襄阳,再走秦楚武关道翻秦岭入商州,直抵潼关,自古江南入关中的水道要道。”
“然襄阳以为顺贼之都,设重兵由白旺镇守,荆襄千里水陆尽归大顺掌控。左良玉坐拥二十万兵,不敢同李自成争锋,早早退往武昌以东,荆襄北岸再无明军立足之地。粮船刚入汉水口,便会被顺贼水师截杀。”
“就算侥幸闯过汉口,襄阳一关根本过不去。武关本是关中东南门户,如今也有顺逆守军屯扎,水道陆路两头堵死。”
“这条路,不是给咱们送钱粮,是给顺逆送钱粮。”
牛成虎瞪大眼:“难不成绕远走四川?长江逆流到重庆,再走川陕栈道北上汉中、西安?”
孙传庭摇头:“张献忠五月攻破武昌,自称大西王,整兵预备入川,川东夔州、三峡航道已被大西哨船封锁。”
“川蜀栈道窄险,一车粮需三五个民夫拖拽,千里栈道转运损耗过半,十石粮运到关中只剩三四石,耗费人力财力巨万。”
“最主要都是汉中部分山寨墙头草,顺贼便劫粮,归明便索饷,根本护不住粮队。”
“江南粮船入三峡,先过张献忠卡口,过了三峡又要耗死在栈道。”
高杰忍不住插:“那往北绕,走淮北、徐州,借山东地界西行?山东尚有部分州县未陷,能不能借道?”
孙传庭再次摇头:“山东早乱了,鼠疫横行,殿下南迁都不敢路过。”
“且清军年年入塞劫掠,山东土寇、乡团各自割据,没有统一明军防线。”
“淮北到兖州一路,盗匪横行,不少私商勾结土寇截夺官粮。”
“这条路线比河南主线更远,寒冬大雪一落,平原土路泥泞结冰,车马难行,等粮队慢悠悠晃到关中,根本来不及。”
“再说一旦靠近黄河沿线,顺逆巡逻骑兵随时能穿插突袭,无险可守。”
四条大路尽数堵死,帐内一时间死寂沉沉,只有帐外寒风卷着旗帜呼呼作响。
十月深秋,潼关山头已经落过薄霜,帐中士卒身上棉衣单薄,不少人补丁摞补丁。
卢光祖喃喃道:“水陆干道全被流贼、乱兵占住,远近绕行皆有死劫……难道就没有一条小道、间道可悄悄转运?少运多次,轻骑护送,不走大队?”
孙传庭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间道更不行。秦岭、伏牛山一众山径,狭窄崎岖,只能驮骡、挑夫零星搬运,单次运量极少。数万将士每日口粮消耗巨大,零星挑运杯水车薪。”
“而且山间寨堡、流民土贼遍地,无大军威慑,挑夫驮队转眼就被劫掠一空。”
“若是分派数千精锐分批护送,我潼关本就兵力吃紧,分兵出去护粮,潼关防线反倒空虚,李自成若是回师突袭,关隘都守不住。”
白广恩终于开口:“说白了,太子那边哪怕白银粮食堆成山,也送不进潼关。南北通路尽数断裂,关中成了孤悬在外的死棋?”
孙传庭没有回答,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今年的冬天,陕西只能自己扛。
哪怕这不可避免,不知有多少人,会饿死冻死在这个冬天。
以往朝廷还在北京城,虽然也会饿死冻死一大片,可至少还能看到希望,可现在朝廷去了南京。
朝廷有钱粮了,可却没办法送来,这更加绝望。
与此同时。
东宫。
朱慈r终于召开常朝。
但不是为了山西,而是为了陕西。
山西无须救,陕西必须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