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风峡谷的深处,只有几点篝火在风中摇曳,像垂死者的喘息。
队伍停了下来。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林墨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背对着众人,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把从赵括手里夺来的折扇。火光映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索命的恶鬼。
苏晚晴坐在离火堆很远的一块石头上,裹着那条破毯子,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看着林墨,看着他专注擦扇子的样子,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终于要爆发了。
这一路上,她看着他杀人,看着他废掉络腮胡,看着他用最残忍的手段建立秩序。她一直在忍,一直在告诉自己,林墨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母亲,才变成这样的。可是,就在刚才,当林墨像丢垃圾一样把那些流寇的尊严踩在脚下,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扫视众生时,苏晚晴忽然觉得,她不认识他了。
那个在青岚学院,会因为莫北的玩笑而笑,会因为她的关心而脸红的林墨,已经死在了黑石营的废墟里。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林墨。”苏晚晴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依旧背对着她,擦拭着扇骨。
苏晚晴推着轮椅,一步步靠近火堆。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你是不是疯了?”苏晚晴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也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屠夫!像个疯子!”
周围的流寇们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发出声音。薇拉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这个敢冒犯主人的人。
林墨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苏晚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就像在看一只吵闹的麻雀。
“你说的话,我听不见。”林墨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但我看得到你的嘴型。”
“你在骂我。”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忘了,林墨听不见。
但他能读唇语。
这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她所有的指责,都被隔绝在那层无声的屏障之外。
“是!我就是在骂你!”苏晚晴不管不顾地喊道,眼泪夺眶而出,“你看看你周围!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废了络腮胡,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甚至对薇拉那种没有心跳的怪物都那么好,却把我当成一个累赘!”
“我不是累赘!”苏晚晴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也是为了帮你!我给了你情报!我指出了那个古武者的弱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冷血?”
林墨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流泪。
就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戏剧。
许久。
林墨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苏晚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情报。”林墨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冷。
“你给的情报,是交易。”
“我用带你上路,换你的情报。”
“公平。”
“不是恩情。”
苏晚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墨会这么说。
她以为,他们之间,好歹有一点同窗的情谊,一点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交情。
可林墨说,那是交易。
“至于冷血……”林墨继续说道,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嘲讽,“在这个世界上,不冷血,就得死。”
“我对你冷血,是因为你弱。”
“我对薇拉好,是因为她强,她有用。”
“我对夜澜好,是因为她是我的底线。”
“你,苏晚晴。”
林墨的目光,落在苏晚晴那空荡荡的右裤管上。
“你除了会质问我,除了会哭,除了会拖累我,你还有什么用?”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刀。
狠狠地插在苏晚晴的心上。
她浑身颤抖,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守心盟,只守我要守的。”林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你,不在其中。”
“如果你觉得我冷血,你可以走。”
林墨指了指黑暗的荒野。
“现在,立刻,马上。”
“没人拦你。”
苏晚晴看着林墨。
看着他毫无感情的眼睛。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