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的语速不快,遣词用句很讲究,每一句都在给你递台阶。顾绫舒在骨科这些年,见过不少病人家属谈话时的铺垫话术。有人上来就哭,有人上来就骂,有人――像赵淑芬这样――先肯定你的感受,再往回收。
“但是绫舒,报警这个事情……”赵淑芬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甲修得很圆润,“你想过没有,一旦进了公安系统,是要留案底的。”
“造谣的人留案底,跟我没关系。”
“妈说的不是你。”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
赵淑芬的眼睛闪了一下。楚家人有个共同点:不喜欢别人比他们先把话挑明。
“依依这孩子是有些不懂事,妈承认。但她才二十四岁,还年轻――”
“二十四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法律上,跟四十岁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孩子,怎么句句往法律上靠?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解决不好吗?”
“妈,是依依先把门打开的。她把伪造截图发到五百人的公开群里,不是我把家事外泄。”
赵淑芬的手指在桌布上移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下一步棋落在哪。
“这样吧。这件事确实是依依做得不对,妈代她跟你道歉。赔偿方面,你开个数――精神损失也好,名誉补偿也好,你说多少就多少。”
顾绫舒夹了一块豆腐,咬了半口。蟹粉调得不错,鲜,但她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妈,我不缺钱。”
“妈知道你有本事,自己能挣。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个态度――”
“态度应该是楚依依本人来表的,不是通过您转达。而且赔偿是法律程序的事,不是饭桌上私了的事。”
赵淑芬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嘴角没撇,眉头没皱,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拍。这是被拒绝时受过训练的反应。
“绫舒,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妈就直说了。你报警可以,打官司也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妈拦不住。但你想清楚――你还是楚家的儿媳妇,你的工作、你的社会关系、你在银海市的资源,很多是跟楚家绑在一起的。”
顾绫舒放下筷子。
“妈,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执业医师资格证、自己拼出来的副主任医师职称。我跟楚域珩结婚之前就在市一院骨科了。这些跟楚家没关系。”
“妈没说这些是楚家给你的。妈是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拐弯。”
包间里沉了几秒。鲈鱼凉了,表面的葱丝塌下去,油花收了边,卖相远不如刚端上来的时候。
赵淑芬喝了口茶,换了种语气――比刚才低了半调,不是威胁的那种低,是过来人跟晚辈交底的调子。
“绫舒,依依这个孩子,从小没了爸就跟着我,我是有责任的。她身上的毛病我比谁都清楚。但你把她送进公安局――妈说句难听的――她这辈子就算废了。她还没嫁人呢。”
顾绫舒看着赵淑芬的眼睛。
有一瞬间她想说:楚依依造的谣如果坐实了,废的是我。我嫁没嫁人不重要吗?
但她没说。
“妈,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您吃好了我先走了,下午有台手术。”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您请吃饭。鱼很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