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行了行了。”沈棠华敲了敲桌子,“吃饭,别说话。”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扒饭。
周律青在旁边笑着摇头。
晚饭后,沈棠华在厨房洗碗。
周律青站在旁边擦盘子,擦完一个递给她,她放进消毒柜里。
两个人配合了很多年,动作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z市的夜晚不算安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虫鸣,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薄瑾辰坐在车里,车窗降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在这个小区外面停了三天了。
第一天,他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看沈今柚从校门口跑出来,看她在烤肠摊前眼巴巴地等,看她接过梁嘉晖递过来的五块钱,看她笑得没心没肺。
第二天,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看她背着书包上学,看她踩着影子走路。
看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梁嘉晖你快点”,然后楼上的窗户打开,一个男生的脑袋探出来,说“催什么催”。
第三天,他坐在这里,从下午坐到晚上。
他看见沈今柚四个人肩并肩的走。
他看见周洲踩了沈今柚的影子,沈今柚没理她他,他又踩了一下,沈今柚还是没理,他又踩了一下,沈今柚终于开口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但他看见沈今柚笑了。
和他记忆里某个人的笑一模一样。
薄瑾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棠华。
他二十九岁,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怕。
她二十一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他们是在一个校友会上认识的。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站在阳台上吹风。
他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怼,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把他当回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他买了九十九朵玫瑰,跪在她面前求婚。
她答应了。
他以为故事会这么走下去。
结婚,生孩子,一家三口,白头偕老。
但故事没有这么走。
他的母亲不同意。
薄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世家,怎么可能娶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外地女孩?
他的父亲沉默不语,但沉默就是态度。
他的兄弟姐妹冷嘲热讽,说他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他抗争过。
他和家里吵了无数次,摔了无数东西,说了无数狠话。
但他失败了。
他母亲去找了沈棠华。
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沈棠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我们分手吧。”
他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然后她挂了电话,再也没接过。
他找了她三个月,翻遍了整个京城,找不到。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她去了别的城市,以为她嫁了别人,以为她忘了他。
他不知道她怀孕了。
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生了孩子,一个人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十五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薄瑾辰睁开眼睛,眼底是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东西。
一个粉色的书包。
是他今天下午去商场买的。
他不知道十四岁的女孩喜欢什么,在商场里转了半个小时,最后导购小姐推荐了这个。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拉链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子挂件。
他还买了一套文具,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
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的,很软。
他摸了摸那条围巾,指尖在绒面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
助理坐在副驾驶上,吓了一跳:“先生?”
“我上去一趟。”
“现在?”助理看了看手表,“都八点多了……”
“现在。”
薄瑾辰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纱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车门。
“先生,这些东西……”助理从后座拎出大包小包。
“拿着。”
薄瑾辰抬脚往小区里走。
他走进去,沿着水泥路往里走。
他走到3栋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单元门用一块砖头抵着,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楼梯。
三楼。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很快。
他活到四十四岁,做过无数决策,签过无数合同,开过无数会议。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紧张了。
但他现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三楼。
302。
门是防盗门,银灰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色。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写着“岁岁平安”。
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兔子,耳朵被撕掉了一只。
薄瑾辰站在门前,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叮咚”
门铃响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沈棠华。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见薄瑾辰的瞬间,表情变了。
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警惕。
“薄瑾辰,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薄瑾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找了十五年的女人。
她老了。
瘦了。
但她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亮,那么倔,那么锋利。
像一把刀。
“棠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沈棠华没应他。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
她的姿态是防御性的,像一只护崽的母猫。
“我问你,你来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