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柚去检录八百米的时候,梁嘉晖一个人在大本营旁边溜达。
李家乐跟去拍照了,江姜也跟着去了。
他落单了。
他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等,但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喇叭声和尖叫声,没有安静的地方。
他只好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像一台进入待机模式的机器。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草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锁屏壁纸是一个男生的自拍。
梁嘉晖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没有人来认领。
他把手机关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又走了不到三十米,他又低头了。
这次是一部手机加一张饭卡。
手机没有碎屏,饭卡上贴着姓名贴,写着“初二(7)班,王浩”。他把手机和饭卡揣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了。
草地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半埋在草叶之间,露出一个角,像是被人踩过一脚又被风吹出来的。
他捡起来,叠了一下,揣进口袋。
旁边跳远区的裁判一直在看他,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一个初中生在操场上低着头走来走去,走几步就弯腰捡东西,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裁判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学生是专门负责捡失物的吗?”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不是,他是初二(3)班的。”
“他怎么捡这么多?”
“不知道。可能……眼神好?”
梁嘉晖走了大半圈操场,口袋已经鼓起来了。
他在跳高区旁边的草地上捡到了第三部手机,在主席台后面的台阶上捡到了第四部,在沙坑附近捡到了一张饭卡和一把钥匙,在卖零食的小摊旁边捡到了十七块钱纸币和硬币都有。
走到器械区的时候,一个初一的男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他:“同学,你有没有捡到一个黑色的手机?我跑接力的时候掉的。”
他知道这个梁嘉晖,很多人都说有东西不见了可以去找梁嘉晖碰碰运气。
梁嘉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的黑色手机。
“是这个吗?”
男生的眼睛亮了,接过去翻了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是的是的是的!谢谢学长!”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转身跑了。
跑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学长你是哪个班的?我写感谢信!”
梁嘉晖没回答。
他已经弯腰在捡另一张饭卡了。
断断续续……
回到大本营,梁嘉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台阶上,开始分类。
六部手机,八张饭卡,一把钥匙,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七个一块硬币,还有两个五毛的,还有一个拍立得,一个泡泡机。
他分门别类地摆好,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一丝不苟,像在实验室里做标本分类。
李家乐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你……去进货了?”
梁嘉晖没抬头。
“捡的。”
“捡了这么多?”
“嗯。”
李家乐蹲下来,拿起那部完好的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拿起饭卡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你要送去哪?”
“等会儿交到广播站。失主会去那里找。”
李家乐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物品,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沈今柚说:“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带着他?他不跟着你的时候,气运全用在捡东西上了。”
沈今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眼梁嘉晖面前那堆“战利品”,嘴角弯了一下。
“他捡到钱了,晚上让他请客。”
梁嘉晖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别人的钱。”
“那你捡到的时候怎么不交给老师?”
“我先分类。”
沈今柚没再逗他了。
梁嘉晖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往广播站走。
一路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大本营的时候,塑料袋里还是原来那些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广播站的女老师看到他拎着一袋失物进来,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感动,当场用广播念了一遍:“初二(3)班梁嘉晖同学,在操场上捡到手机六部、饭卡八张、钥匙一把、现金若干、一个拍立得、一个泡泡机。请失主到广播站认领。”
广播在操场上空回荡的时候,李家乐正在喝水,听到“手机六部”差点呛死。
她咳了两声,抬头看沈今柚。
八百米的检录通知来了。
沈今柚把外套脱了扔给李家乐,活动了一下脚踝。
梁嘉晖从广播站走回来,正好听到通知,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走远。
沈今柚站在起跑线上,看了一眼跑道边。
李家乐举着相机,江姜举着拍立得,李浩然举着dv,三台设备整装待发。
梁嘉晖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最边上,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站的位置是弯道外侧,能全程看到她的位置。
枪响了。
八百米不像短跑,起跑不冲,大家都在抢内道。
沈今柚跑在第三位,步子不大,呼吸均匀。
李家乐在跑道边跟着跑了一段,边跑边喊“稳住稳住”,喊完发现自己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让江姜继续跟。
第二圈,沈今柚开始加速了。
从第三位追到第二位,从第二位追到第一位。
弯道超车的时候,她的马尾甩起来,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弧。
最后两百米,沈今柚的步子开始发沉了。
但她没有减速,咬着牙,步频不变,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
李家乐站在终点线后面,举着喇叭,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被踩了脖子的鹅。
“春风吹――战鼓雷――我们三班怕过谁――!”
江姜在旁边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李浩然嗓子都劈了,还在喊。
梁嘉晖站在弯道外侧,没有喊,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沈今柚,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终点。
沈今柚冲线了。
第一名。
冲线之后她没有像一百米那样慢跑放松,而是直接弯下了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头发散了,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家乐冲上来递水,她没接。递毛巾,她没接。
李家乐蹲下来看着她,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沈今柚抬起头,看着李家乐,用那种快要断气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别……跟……我……说……话……”
然后她往草地上一躺,不动了。
江姜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把拍立得对着她的脸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吐出来,江姜看了一眼沈今柚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脸红得像关公,头发散了一地,姿势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把照片塞进口袋,动作很快,但沈今柚还是睁开了眼。
“你拍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到你拍了。”
“你眼花了。”
沈今柚想坐起来抢照片,但腿不听使唤,刚撑起来一点又躺回去了。
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喘了半天的气,终于挤出一句话:“等我缓过来。”
江姜没答应。
她站起来,走回大本营,把那张照片藏在了自己的拍立得盒子最底下。
梁嘉晖走过来,站在沈今柚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