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在简鑫蕊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见简鑫蕊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工作,简鑫蕊在办公桌后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水流入河道。她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先伸手把那只铜质台灯拧亮了一点,光线斜斜地落在面前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然后按了一下桌侧的对讲键,声音平静:“各部门经理,今天陈总和董总出差,所有工作向我汇报,谁有时间现在过来,每人五分钟。”
对讲那边没有应答声,但不到半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只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没有文件夹,没有笔记本,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直接开口:“简总,城南项目的预售许可证下来了,比预期早了三天。下午要不要安排财务和营销碰一下开盘时间?”
简鑫蕊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可证原件到了?”
“到了,我查过,所有手续齐全。”
“下午两点,财务和营销开会,你主持,会后给我纪要。”
那人点头,转身就走,前后不足两分钟。他出去的时候和下一个进来的人在门口擦肩而过,下一个进来的女人手里同样只有一张纸,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明月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看着这一幕。她觉得简鑫蕊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一块磁石,不吸引人靠近,但让人不自觉地端正起来。她在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脸上,不翻东西,不接电话,不低头看手表。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你在这里,你的事是重要的。而对面的人接收到这个信号,回报的是同样的专注,事说清楚了就走,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运营部那边排了下周的巡检计划,有两个项目的时间撞了,问简鑫蕊怎么协调。简鑫蕊听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过去:“告诉老周,a项目的时间往后推一天,我跟他打过招呼了。b项目那边让张经理提前把资料备好,不用等我签字,直接走流程。”
年轻人看了一眼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点头出去了。
整个过程加起来,前后不过七八分钟,三个人,三件事,每个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没有人问“您看这样行不行”,没有人说“我回去再研究研究”,没有人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句。简鑫蕊说完了,他们就走了,好像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简总说的就是结论,不需要再确认。
明月把茶杯放下,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又涌上来。她想起明升服饰那幢两层办公楼里,每周一的例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九点开会,九点一刻人才到齐,销售部曹玉娟进门先叹一声“说生产的单子来不及,发的货都滞后”,康月娇会看曹玉娟一眼,曹玉娟就不再说话,两个人的焦点,永远是发货来不及。然后大家才慢悠悠翻开本子。生产部康月娇汇报的时候喜欢从头说起,从各车间的生产情况到采购部采购的成本又在增加,中间穿插两句数据,汇报完一看表,过去二十分钟了。她说“大家抓紧时间”,他们会点头说“好的好的”,但下一个开口的人还是会先说一句“萧总,上个星期开会要处理的问题,还没有落实。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直都觉得这很正常。大家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关系亲近,随便一点没什么。可在简鑫蕊的办公室里坐了这么一会儿,她忽然有点说不清那种“正常”是不是真的正常。这里的人不闲聊,不寒暄,不说“生产来不及”,不说“昨天和老公吵了一架。”,他们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纸,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们看简鑫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畏惧,不是谄媚,是一种信任——信任她会给出清晰的决定,信任她的时间没有被浪费,信任她值得他们用最精简的方式汇报。
简鑫蕊处理完第三件事,转过头来看明月,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萧总,久等了。我每天早上都会集中处理一下日常事务,习惯了。不过陈总在的时候,我要轻松很多,一般陈总不能确定的事才找我,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和陈总等高层商量好了解决方法,我只告诉他们就好!”
明月摇了摇头:“没有等。我看得很……有意思。”
她没说出“羡慕”这个词,但心里知道,那就是羡慕。她想起明升那间堆着旧报纸和茶水杯的会议室,想起那些拖沓的发、随意的坐姿、会议桌上摆着的瓜子花生,想起自已每次开会前都要说“大家把手机静音”但总会有人中途接电话,想起这些年在商场上的种种,忽然觉得自已像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园子里劳作,打理得勤勉,却从未想过这园子可以修葺整齐。
江雪燕走了进来,看到明月,明显吃了一惊,她冲明月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江雪燕身着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不像刚才那几个人只捏着一张纸,但文件夹是薄薄的那种,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