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们未必怕林萱,但肯定怕林萱都得称呼“大人物”的存在,只好闭嘴了。
叶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是。
”
在艾莉森关心的目光下,叶韶拎起了那个不重的小箱子,跟着林萱离开,等走了足够远,确保小姑娘们听不到,叶韶才低声询问:“首席,到底是谁要见我?为什么需要带上艾莉森的工具?”
“菲莉娅殿下。
”林萱简意赅地开口,又叮嘱,“你对她得客气些,她说她也想要这样的美甲。
”
叶韶:?!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了,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林萱有点不满,回头:“快来,别让她等急了。
”
叶韶麻木地跟上。
然后林萱还试图安抚:“也别太紧张,她不是来找茬的。
”又觉得要叮嘱两句,“不过,你尽量不要失败。
”
叶韶:“……”
你自己品品!
你这前后两句像是让我不要紧张的态度吗!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
叶韶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提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工具箱,麻木地跟了上去。
叶韶现在无比感谢女仆长——今天化妆的时候,叶韶说淡妆就好,但女仆长说那怎么行!
理由并非是什么奇怪的“画浓妆好艳压群芳”,而是“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如果累到了,脸色惨白,会很失礼的。
”
所以,叶韶觉得现在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但妆容应该能化解她的狼狈。
既然要做美甲,阳台上当然就不行了,菲莉娅已经换到了一个更适合她身份的会客厅内,叶韶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厄难庇佑,菲莉娅殿下夜安。
”
“不必多礼。
”菲莉娅的声音比在地底时柔和了不止一个量级,“过来坐吧。
”
叶韶应是,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萱应该都给你说了吧?”菲莉娅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叶韶面前,“需要给你准备一个专门的工作台吗?还是就这样也可以?”
“就……就这样可以的,殿下。
”叶韶努力让自己不要抖,再次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打开艾莉森的工具箱,僵硬地从里面取出了那根久经考验的灵气刻针。
“不要怕,”菲莉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声音放得更柔,下意识地又安抚起来,“放松点,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地底。
”
叶韶:“……”
叶韶:“……”
我要怎么优雅的告诉你,我对你的安抚过敏啊……
她只能干巴巴地再次应:“是。
”
菲莉娅怎么可能不明白“是”和“好”的区别。
所以她也不说了,只是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甚至递给了旁边的林萱一个眼神,示意她也保持安静,不要再给叶韶增加压力。
叶韶凝聚起一丝的灵力,灌注于那细小的刻针,朝着菲莉娅的指甲盖落下去。
指甲,纹丝不动!
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叶韶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力道不足,加重了力道,再次尝试。
刻针,蚍蜉撼树!
叶韶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她咬了咬牙,已经用上了自己平时比刻玉片还要大的力量,就是刻金刚石怕是也——
“啪!”
刻针,从中断了。
指甲,安然无恙!
第156章玩物丧志
寂静,寂静是今夜的会客厅。
菲莉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一口气而已,但听在叶韶耳中,她觉得……自己简直听到了巨龙的吐息。
该说不说,压力越大,人越脱线,在这种彻底没救了的时候,叶韶竟然在想,完了,我要怎么赔给艾莉森?
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这种特制的小众法器,该去哪个炼金工坊或者地下黑市下单?
叶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菲莉娅已经先一步有了解决办法——她直接把自己的胸针摘了下来:“这个或许没有你那根刻针那么细,但锋锐程度还可以,不如……试试看?”
叶韶的眉头都跳了跳。
这东西,这东西……这也就是在你手里,不然就可以换个词儿叫高危封印物了,你指望我拿这个给你刻符咒?
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专业:“殿下,以我目前的修为,或许能勉强驱动这枚胸针。
但是,刻符咒是一件需要精准度的事情,您的胸针对我来说……大概类似于让蚂蚁搬动一片树叶。
”
我搬得动。
至于说我扛着五袋米能不能走直线……你猜为什么不是你叫我殿下?
旁边的林萱默默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傻孩子!你就不能先接过来刻了再说吗!
你就是手重了,刺穿了她的手指头,甚至是切断了她的手指头,你至少试了呀,她早就说了她接受失败!
“试都不试”和“试过了但不成功”是天差地别的!你直接拒绝,就是换了个普通人都是要生气的!
果然,菲莉娅不太开心。
她无奈地看着叶韶,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劝劝这个怂得扫兴的小姑娘。
叶韶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叶韶头皮发麻。
不给个交代,这关怕是不好过。
但这根胸针……叶韶也是真不敢接,就怕万一控制不住泄露了点什么,没办法,对着别人叶韶还可以壮着胆子,可对于这位“洞察人心”,一万个小心也不为过。
叶韶心念电转,当时就把心一横,看向林萱:“阁下,能否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下毛笔和朱砂?”
林萱:诶?
真就,前一秒还在骂傻孩子,后脚又觉得……妙啊!
众所周知,教会之所以放弃用更低成本的朱砂黄纸,并不是朱砂不行,而是黄纸不行——黄纸太脆弱,承受不住灵气,画一屋子的黄纸都成不了一张符箓。
但菲莉娅的手指甲别说和黄纸比,就是比金银玉片,那也是丝毫不虚,有什么符咒是她的指甲承受不住的?
所以,无论是刻,还是画,对她来说都可以,都一样,既然刻不动,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只要思想一滑坡,问题不就解决了?
林萱立刻接话:“朱砂太单调了,这样吧,往里面加点灵兽血,调成指甲油的质地,再弄出不同的颜色,会不会更好看些。
”
叶韶也要给林萱点赞了。
——这简直是在给她兜底,咱们主打一个即便符咒效果不尽如人意,至少也是个漂漂亮亮的美甲!
——这简直是在给她兜底,咱们主打一个即便符咒效果不尽如人意,至少也是个漂漂亮亮的美甲!
叶韶立刻也接口:“那……阁下再拿个调色盘吧,齐全一些。
”还征询地看向菲莉娅,“殿下觉得呢?”
菲莉娅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似乎已经忘记了叶韶没有接她胸针的不愉快,眸中闪烁着新奇的光彩:“可以呀,按你们想的来。
”
教会的豪奢,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是一个圣灵要画美甲,属于一个前所未有的需求,都能在十分钟内,端上来齐全的颜料和大大小小的工具。
更绝的是,那些颜料显示出的是指甲油的质地,却又蕴含着神秘学的力量。
叶韶嘴角忍不住又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普通人头顶上庞大的神权。
菲莉娅对此习以为常,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些工具和颜料,又看叶韶:“还是弄个工作台来吧,这样你两只手都能空出来。
”
工作台来得比材料快。
真要按照市面上美甲师的规范流程,叶韶该戴上薄薄的手套,就算是按照教会的地位,面对一位圣灵,如何尊敬也不为过,直接碰人家的手,不太合适。
但叶韶没戴,菲莉娅也没有在意。
刚才叶韶给林萱刻的时候就特地把手套脱了来着,何况在教会人员的一般认知里,软笔本来就比刻刀要难。
叶韶就这么拿着小小的化妆刷,蘸取了不知道教会的工匠是怎么操作,弄出来的近乎透明,内里却蕴藏着细碎星辉的“指甲油”,开始在菲莉娅的指甲上勾勒清心符。
“笔尖”落下。
菲莉娅几乎没有感觉——“笔尖”有些微的非凡力量流转,但这点力量对于一位圣灵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视觉上非常新奇,无论是清心咒的符文还是这种画符的手法,都是她千万年的生命中所未见。
嗯……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
哪怕叶韶画的已经是丐中丐版的清心符,但究竟这个是指甲,究竟用的是教会工匠调出的指甲油,究竟叶韶还要在自己的力量中掺杂煞气伪装疯狂,不失败两回,反而惹人怀疑。
菲莉娅指甲炸开的第一次,林萱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也开始地绷紧,已经准备好了圣灵因此不悦,她劝说“符咒就是有失败的概率”了。
但菲莉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非但不用林萱求情,还瞟了过于紧绷的林萱一眼,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然后随手拂掉了炸开的碎屑,对叶韶放柔了声音:“没关系,够炸很多次的,放轻松。
”
叶韶:“……”
上次为了给那个挑衅自己的贵族小姐一个教训,她特地把符刻错了,当时那姑娘的指甲都炸没了,露出了指甲下面红红的嫩肉,仿佛经受了什么满清十大酷刑。
但菲莉娅这个……你是什么远古巨龙的血脉吗?这么皮糙肉厚?
不敢想,也没法问,叶韶只默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炸了好几次。
可以不炸的,但叶韶不能过分表现出自己对画符的熟练,何况还得加个“重病初愈”buff。
十五分钟后。
菲莉娅舒展着左手,欣赏着叶韶的作品——涂的是“透明指甲油”,所以没有什么颜色,只能看到那淡淡的星辉和流转的灵光。
低调奢华有内涵!
然而,菲莉娅显然不是林萱。
她的审美其实更接近艾莉森——喜欢鲜明的,亮眼的,华丽丽的东西。
所以她不满意地看着那些颜料,说:“你刚才就只用了这种透明的指甲油耶,其他的颜色不就浪费了吗?”
林萱都觉得这位殿下是真的难伺候。
……您都是洞察人心的智者了,您能看不出来我们调这么多颜色的指甲油是担心回头没画成功,多少要给您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叶韶倒是觉得正常——她似乎有点摸到这位殿下的脉了,直接拿起另一枚化妆刷,和哄艾莉森时一个语气:“殿下,还没有画完呀。
”
菲莉娅挑眉,再度把手交给了叶韶。
叶韶用上了那个调色盘,也用上了后勤部门准备的大大小小的化妆刷。
清心咒是不画了,再画炸了会很丢脸。
叶韶也知道这位殿下不可能追求实用,要的就是一个视觉效果。
所以叶韶不再整那些复杂的符文,就在上面附着才开始学符咒的学徒最喜欢的那些符咒,简单的凝神效果,闪光效果,聚灵效果……流光溢彩,璀璨非常。
关键是简单!就算是都成功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林萱看着叶韶一层一层地往上套符咒,眼皮直跳。
她想起了论坛里那个经久不衰的“传奇抠门王”帖子,那个一张草稿纸要用铅笔蓝笔黑笔红笔分别写四遍的传说。
她想起了论坛里那个经久不衰的“传奇抠门王”帖子,那个一张草稿纸要用铅笔蓝笔黑笔红笔分别写四遍的传说。
……脏话世界线收束!圣女在那时已有深意!她早就开始练习叠加符咒了!为的就是今天被圣灵为难的时候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来(狗头)
林萱都觉得今夜之后,她可以去论坛里给那个帖子添砖加瓦。
但菲莉娅不觉得自己的手指甲在被叶韶当草稿纸使。
她垂眸看着她小小的指甲盖上,被叶韶画出了层峦叠嶂,江河奔流,云霞漫天。
简直是……千里江山。
又过了半个小时,叶韶总算是画到了左手小指,就差最后一层,她才要落“笔”,异变陡生!
——房间内闪烁起令人心悸的星光,因为有波动,叶韶便暂时停了手里的化妆刷,林萱则是飞快挡在了叶韶和星光之间,而在星光团里,莫薇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对于眼前这“其乐融融”的现场显然有些意外。
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也没有调侃菲莉娅什么,只看了林萱和叶韶一眼,抬了抬下巴。
任谁都看得出,有大事发生了。
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又不能告诉无关的人。
林萱心领神会,立刻侧身,准备带着叶韶行礼告退。
叶韶也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来。
然而,菲莉娅开口了:“等一下。
”
屋子里另外三人都看向她。
她将那只差最后一点就完成的左手往叶韶的方向又伸了伸:“就剩下最后一点点,画完吧。
很快的。
”
莫薇拉:???
有这么玩物丧志?
第157章一线之隔
两位圣灵的意见相左,林萱和叶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
……心里是非常想看这两位圣灵打起来的,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
然后莫薇拉退了这一步,示意听菲莉娅的——主要是她也看到了菲莉娅左手上那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指甲。
确实火急火燎,但对这种方寸之地玩核雕的事情,同样是女孩子,莫薇拉也想让艺术品完成它的最后一笔。
叶韶只能坐了回去,拿起了刚才的化妆刷。
……压力更大了!!!
一个圣灵伸着手,另一位圣灵看着,这是什么地狱绘图!
她努力稳了稳自己狂跳的心脏,重新蘸了“指甲油”,小小的化妆刷落在菲莉娅小拇指的指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叶韶额头都开始冒汗。
但她总算有还算不错的意志力,咬着牙画完了最后一笔。
线条依旧流畅,灵光也成功亮起,与整体构图融为一体。
但有欣赏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一笔远不如之前从容稳定,细微处甚至能看出有些……“气弱”。
江山不全呐。
菲莉娅也不太乐意,但……能在莫薇拉那急得要上吊的目光下画完,而不是给她画炸了,已经是这小姑娘很有胆色和定力了。
“辛苦了。
”菲莉娅微笑着安慰了叶韶一句,然后就看向了莫薇拉,“怎么了?”
莫薇拉用指尖在空中飞快地勾勒了,凝成了一道闪烁着星光的门扉:“走吧,路上说。
”
菲莉娅没想过会这么急,也不好再耽搁了,无限遗憾地看看自己还没动工的右手,对林萱和叶韶不过点点头,抬步踏入了那扇门。
莫薇拉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会客厅安静了下来。
真的走了,叶韶的灵觉彻底失去了对两个人的感应。
叶韶长出了一口气,她动作有些迟缓地合上艾莉森那个几乎没用上的工具箱,忍不住想林萱打听:“首席,会是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林萱低头看了看光脑,没有消息。
代表这至少不是东大陆的事情:“西大陆乱七八糟的,谁知道又怎么了。
”
”
叶韶挑眉。
听您这语气,对西大陆,也不满意?
林萱看出了叶韶的挤眉弄眼,失笑:“她们向来高来高去,神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保不齐是找到那位了呢。
”
这指的是维洛斯。
叶韶觉得不会。
你们找黎微找了那么多年都毫无头绪,维洛斯更是个老狐狸,这才几天呐,怎么说找到就找到了。
但这话就不要说了,影响团结。
林萱也不知道叶韶在想什么,只是想想刚刚叶韶的遭遇,声音柔和了起来:“感觉如何?”
“……有点累。
”叶韶回答得非常老实,又嘀咕起来,“她的审美,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林萱嗤笑一声:“西大陆最大的贵族出身,从小被无数珍宝和赞誉环绕着长大,你以为?”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烙印和成长环境,再正常不过。
叶韶想起了维洛斯说的,“太激进了会出问题”是出于她口,一时默然。
但林萱也只是蛐蛐一句而已,不敢在涉及圣灵的话题上多聊:“还能自己走吗?”
叶韶实话实说:“有点腿软……”
并不是画太久的问题,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奇迹的时候,画的时间更长。
主要是,面对这么个洞悉人心的存在,叶韶是真怕自己心神一旦失守,爆点什么需要在地底下住下半辈子的猛料出来。
紧张久了,一放松,疲惫劲儿不就上来了。
林萱嗤笑了一声,指尖灵光流转,给了叶韶一道传送门,去的是叶韶的套房:“回去休息吧。
艾莉森的东西我来还,我会给她说你并非不告而别,实在是被两位圣灵吓到了。
”
叶韶小声抗议:“……这会显得我很怂。
”
“谁面对她们会不怂?”林萱瞥了她一眼,“看开点,不丢人。
活着就好。
”
叶韶:“……”
确实,哪怕是你,今天我也算看到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一面了。
她在即将走进传送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个事儿,回头看林萱:“首席,其实您也是天使……您和她们,差多少?”
林萱沉默了。
叶韶就补充:“如果这个话题不合时宜,您当我没说。
”
“没关系,可以告诉你。
”林萱说,“一线之隔,但也是天堑。
”
叶韶没完全明白:“……?”
林萱摇了摇头:“简单讲,如果爆发全面战争,需要顶级战力,一两瓶特定的魔药下去,我们就能成为祂们。
”
叶韶皱眉——如果差距不大的话,没必要这么卑躬屈膝吧。
但林萱的下文是:“但如果就这么和平下去,在神明的庇护下,祂们的寿命几乎永恒。
而……你所见到的,教皇,议长,裁判长,首席,不过是流水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
”
叶韶明白了。
这就是这个也界的阶级。
是“恩赐”和“寿命”锁死的上限。
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一句“谢谢您的解答”之后,便走进了传送门。
太累了。
天塌下来也要先休息。
天塌下来也要先休息。
林萱则独自站在那里,看着传送门消散的位置,自嘲地笑了笑。
正是因为一线之隔,所以上到教皇,下到末位枢机,都那么想要无魔药晋升。
圣灵可以,神明可以,我不可以?
就是我的晋升会造成高位者的死亡……那怎么了,ta能被我拔河拔赢,这不是ta自己的问题吗!
但有些话不能明说。
她收敛了情绪,拎起艾莉森那个花里胡哨的工具箱,重新步入宴会厅的喧嚣,很快就看到了正和几个小姐妹叽叽咕咕的艾莉森。
林萱径直走过去,将工具箱还了回去的同时,还重点展示了那根断成两截的刻针:“它被弄坏了,叶韶估计在琢磨该怎么赔偿你,但这不是她的错。
你这东西在哪里定制的,自己去弄一根新的,花费走我的额度,不必告诉叶韶了。
”
艾莉森觉得有些奇怪,但下意识说:“不用走您的额度,这东西不贵的……”
大小姐不至于连这点零花钱都没有,她更关心过程:“怎么会弄坏了呢?叶韶拿它……刻什么了?”
关键,给您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呀。
怎么也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林萱给了这个交代:“菲莉娅殿下的指甲。
”
艾莉森:“???”
艾莉森身边的小姐妹们:“!!!”
小姑娘们固然并不畏惧林萱,但明显她们也不是太敢缠着林萱问“真的假的”。
所以,发泄的途径,也就剩下一个了。
深夜,一个帖子在修道院论坛刷新了卧槽!你们猜猜小蝴蝶的业务范围都拓展到哪儿了?(见段评)
……
……
……
某个人迹罕至的洞窟内,传送的星光尚未完全平息。
莫薇拉看着为了回帖,都晚了两分钟才传送过来的菲莉娅,简直为同僚的不务正业感到无奈:“逗那群小崽子玩,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
”洞窟里没信号,菲莉娅早就收起了光脑,欣赏起自己左手的艺术品,“你就是羡慕。
”
莫薇拉呵了一声:“我羡慕什么?如果我让她画,她难道还能不画?”
甚至还要呛同事一声:“何况,以我指甲的强度,我至少还能用刻针。
”
菲莉娅忍俊不禁。
但玩笑归玩笑,圣灵做事情还是有目的的:“东大陆对我们不满了,无论是那几位天使的不同意,还是枢机会议的投票,甚至是论坛里的风向,都代表了将来的风暴,天使长小姐。
”
莫薇拉神色一僵。
没办法,叶韶不得不审,哪怕当时知道这位圣女在东大陆竟然有这样的地位,既然和维洛斯相关,就不可能轻轻放过。
作为洞察人心的智者,菲莉娅叹了口气:“偶尔放下身段,显得亲和一点,参加他们的娱乐活动,和他们开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什么不好呢?”
她又抬起了自己的手,欣赏起来:“何况很好看,不是吗?”
莫薇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给主说过,我不擅长领导一个大组织,祂不能仅因我与祂同源,便将这样重大的任务加在我身上。
”
“祂有祂的考虑。
”菲莉娅叹了一声:“何况,我们之间最擅长领导一个大组织的维洛斯,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
”
第158章礼下于人
那次宴会的衣香鬓影和论坛的兴高采烈似乎成了最后的狂欢。
叶韶能清晰地感受到,圣城上层的气氛,不太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赫尔曼了。
当然,她以前也会连着好几天看不到赫尔曼,但隔三差五老师还是要过来揍她一顿的,这是她之前枢机会议坚持的“我要做我主最锋锐的剑”,他要来履行承诺教她格斗,叶韶每次都能打得很爽。
但赫尔曼上一次过来揍她,都可以数到她在m-23带梨花隐居的时候。
并且,那帮枢机自从叶韶接下了无魔药晋升的项目后,简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隔三差五要想办法打听打听项目进度,还要问叶韶需不需要什么材料千万别委屈,但这几天也集体消停了。
并且,那帮枢机自从叶韶接下了无魔药晋升的项目后,简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隔三差五要想办法打听打听项目进度,还要问叶韶需不需要什么材料千万别委屈,但这几天也集体消停了。
一整个就是……没有人来问自己梨花最近如何,没有人在乎自己最近有没有上交符咒,没有人打听“圣女最近在读什么书”,连格里高利偶尔会“过来帮我审个人”和林萱时不时的“有个任务你参谋参谋”都消失了。
艾莉森倒是依旧活泼,也会找她逛街,也会和她聊最近娱乐圈的动向,蛐蛐哪个明星和哪个明星离婚了又结婚了,还有某个贵族家里真假千金的狗血故事,但……艾莉森没有问她要菲莉娅同款?!
这不科学!!!
简直像是宫廷剧里风光无限的娘娘一夜失宠,门庭冷落。
唯一的问题是,内务府……哦,内务官没有克扣她的用度。
不,仔细想想,也克扣了,虽然方式很委婉——当她像往常一样写了申请金银玉片的申请报告,女仆长倒是把她要的材料带回来了,但是还温柔地劝她:“小姐,内务官阁下让我劝您,您身体才好,不宜过度劳累。
”
这句话也同时发生在她想去档案馆,想去裁判所,想去紧急事务委员会,想申请一些魔兽材料,学一学这个世界的炼器术……发生在任何她想“开工”的场合。
奇奇怪怪的。
按宫廷剧的发展,唯一欠缺的要素是她没有听到宫女(女)太监(仆)们嘀嘀咕咕“内务府真是狗眼看人低,让他们修个桌子都叽叽歪歪的”和“送过来的料子不太好,今年冬天要省着穿了”。
哦还有,按这个世界大人物们一旦不满意就关她静思园让她学规矩的发展,失宠这个事儿,还欠缺一个说的话很温柔,但表情一点也不温柔的奥罗拉或者苏珊。
可是叶韶想不明白,她最近没作什么妖啊,还能是菲莉娅不满意那晚上的千里江山?可是不满意就重画呗,您想要什么花样我给您画什么花样,以您指甲那□□的样子,我都想拔一根拿来练高级符了,是真的耐操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试图联系事务官,通讯接通得很快,事务官也依旧是那个样子:“师妹,怎么了?”
“师兄。
”叶韶觉得自己要直接点,“我觉得最近不对劲。
”
她一二三四五地数了这些事情。
事务官的投影显得有些无奈:“这样不好吗?你那么着急干活干嘛呢?”
叶韶愣住。
……你们拿半神的待遇养着我,锦衣玉食服务周到,却不希望我出成果?这预算我拿着心虚啊!
事务官摇头:“简单地讲,最近这几个月,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自己爱干嘛干嘛,珍惜这段时间吧孩子。
”
顿了顿,事务官又说:“哦对了,有些东西你问内务官要,他不会给,你可以直接给我说,我来给你送,走我的额度。
”
叶韶越听越可疑。
不能是赫尔曼系失势了吧!
这又不是九子夺嫡,赫尔曼坐上这个位置凭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宠爱”,东大陆教皇之下第一人的实力在这,他能失势?
还是他犯什么错误了?之前哪个学生和黎微一样叛逃了?我还没叛逃呢!哪位豪杰能叛到我前面去?!
叶韶:“师兄,我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你们之前也没把我当未成年呀……有什么事一定要瞒着我吗?”
事务官有点艰难:“倒也不是瞒着你,就是……唉……怎么说呢……”
叶韶精准打击:“涉密吗?会和上次你给我透句话,自己就挨了二十鞭子一样?”
事务官立刻否认:“那不至于,这次性质不一样。
”
叶韶抓住机会:“那你过来说!马上!!!”
事务官也不吐不快得很:“行,你等着。
”
五分钟后,事务官就敲响了叶韶套房的门。
他脸上是一股……奇异的,微妙的光芒。
叶韶给他倒了杯咖啡。
事务官接过咖啡,没喝,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有隐秘的兴奋:“西大陆出了一点状况,阁下们很忙,非常忙。
”
叶韶蹙眉,还是不太明白:“西大陆不是也有教会吗?他们自己处理不了?”
并且西大陆的教皇在地位上不是稳压东大陆一头吗,东大陆对那边没有管辖权啊,人家出了状况关你什么事。
事务官脸上那大仇得报的神态简直就快压抑不住了:“他们这次,有求于我们。
”
叶韶心念电转,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世界之壁,她赶紧问:“是他们负责的那部分世界之壁出事了?现在在问我们要人手?”
如果是这个原因,东西大陆放下龃龉联手应对,倒也说得通。
如果是这个原因,东西大陆放下龃龉联手应对,倒也说得通。
然而,事务官闻,脸上是不屑,甚至是刻薄:“如果是他们负责的某一段世界之壁的问题,那按照惯例,第二天阁下就会收到上级关于换防的通知。
”
我负责的那段世界之壁?
不,现在是你负责了。
加油哦。
这话语里蕴含的信息让叶韶心头一跳。
她瞬间想起了林萱那句带着冷嘲的“那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东大陆人”,想起了维洛斯疯狂暗示她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师兄~”叶韶决定放弃猜测,抱着事务官的胳膊开始撒娇,“你不要让我猜嘛,直接点告诉我!让我把瓜吃全了!我保证不乱说!”
事务官能来,就是预备告诉她的:“他们求的是你,师妹。
”
叶韶:“……啊?”
她愣住了,指着自己:“我?我能帮西大陆什么?”
主要是他们对我还用求?
事务官的语气混合着解气和不可思议,甚至还有点苍天饶过谁的唏嘘:“有一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存在,濒临失控,常规手段已经无效,现在……在拿你的清心咒续命。
”
叶韶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清心咒对教会的意义。
洛维安,那么个背景深厚,从来没缺过资源的半神,自己在飞空舟上让他拿一张试试手,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这玩意儿的稀缺性可想而知。
甚至说到了续命的程度,那……
“可是。
”叶韶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没有人把压力直接给到我啊。
”
天使半神没来催她多画两个,内务官一个屁都没放,连材料都给得抠抠搜搜,还要暗示女仆长让她多休息,连赫尔曼都消失了。
事务官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没听懂!”
所以他只能给师妹开这个窍:“你重病初愈,师妹。
”
不是没压力,而是这压力被更高层的人用“静养”顶了回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利用了这个理由。
这才有了女仆长让她别累着,有了她停滞的工作,有了这堪称平静的生活。
叶韶:“……”
顺了,什么都顺了。
这帮老狐狸!
“我揣测。
”事务官见叶韶懂了,也不想多提她的病情,反而说了点让叶韶会开心的话题,“现在,恐怕至少有两位圣灵,肠子都悔青了。
”
因为是莫薇拉下了审讯叶韶的命令,因为菲莉娅反反复复的精神安抚和潜意识刺探,消耗尽了叶韶的心神。
然后,艾莉森那个我的小蝴蝶生病了,非但让叶韶成功联系上维洛斯,还让全神秘学世界都知道了她属于大写的惨,让圣灵们丧失尽了道德资本。
若非如此,真要有圣灵都不能等闲视之的“存在”需要清心咒续命,想都可以想叶韶现在的遭遇——静思园同款的被保护,被监管,多走两步都会被提醒“小姐,您该去刻符咒了”,连刷光脑的时间都会被严格限制,以求最大化她的产能。
只有那样,西大陆的“那位存在”才能好受很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靠着有限的库存和其他符咒师刻得费劲的符咒苦苦煎熬。
叶韶抿了抿唇,忽然问:“那……用完了那两麻袋清心咒的洛维安,没事吧?”
事务官惊讶于她的关注点,又心疼这个小丫头都这样了还在问别人:“他能有什么事?他用清心咒尝试无魔药晋升,是东大陆全体枢机投票通过的决定,用的是你自己私人送给洛维安和谭逸的礼物,再被他们俩大公无私的上交。
就算是圣灵,也不能以此责难。
”
他顿了顿:“不过,估计会有点……心疼加可惜。
”
叶韶才不管这个呢,洛队没事就好。
但叶韶也笑出了声:“这么看来,莫薇拉殿下最近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
”
“这确实。
”事务官也笑了起来,显然这类八卦即使在高层也流传甚广,“我都听说了些风声……圣灵内部,没那么平静。
”事务官也笑了起来,显然这类八卦即使在高层也流传甚广,“我都听说了些风声……圣灵内部,没那么平静。
”
可以想象,另外的圣灵,甚至可能包括菲莉娅,都在或明或暗地责怪莫薇拉——维洛斯跑了虽然严重,但那位“存在”的安危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这么个关键的“生产源头”硬是被你一套组合拳搞成了卧床休养的病号,如果她没病呢?如果符咒能稳定供应呢?
那位存在是不是会好受得多?
第159章一个先知
整个事情,完整了起来。
叶韶也回味了很久,她知道颗粒度哪里没对齐——她有固守心神的法诀,那些精神法术和记忆清洗对她的真实伤害本就不高,在她看来,她已经装了很久的病。
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饱经魔药摧残的人经历一次记忆清洗都是要了老命,何况还是圣灵的亲自下场反复审查,她出来后像块破布一样,能活着已经是厄难庇佑。
在他们眼里,圣女的身体状况需要打折,打对折,打很多折,就算自己宣称已经好了,他们估计也不能彻底放心,只会认为是圣女很坚强,很懂事,很努力地让所有人不要担心。
但叶韶开始挑这个逻辑的刺:“师兄,我都传送回圣城了,这不足以证明我好了吗?远程传送的天旋地转我都已经扛过去了。
”
“边城什么条件,圣城什么条件?”事务官说,“你在边城恢复期间,总算有了点欲望想喝奶茶了,又说想回圣城,谁会不满足你这份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对美好生活的微小期待?”
叶韶都懵了:“……大人物们是这么理解的?”
事务官摊手:“至少,你申请回圣城时,大人物们拿着你的体检报告开了个会,大部分人不太同意你回来,说无论你想要圣城的什么,无论是书籍还是饮食都可以给你送,哪怕是你想要你那间房子,他们都能按原样给你装修一间。
”
叶韶觉得这帮人做得出来,忍不住问:“最后……那个关于我体检报告的会是怎么结束的?”
事务官说:“老师坚持认为,纵使你只是勉强可以承受传送,也应当回到圣城,这里是你更熟悉的环境,也更有条件对你进行全方位照顾,肯定能让你恢复得更好,老师在这方面是权威。
”
又是赫尔曼捞的她。
叶韶都要冒冷汗了:“可是我给枢机们送名片,还有宴会上……我表现得还不够正常?”
“你确实表现得不错,”事务官说,“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你在强撑。
你都神志不清到要穿同一条旧裙子出席教皇为你举办的正式宴会了。
内务官当时的表情,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
”
叶韶:“……”
啊。
真就没有人信我是纯抠吗,连精神错乱都给我编出来了。
事务官:“何况,宴会当晚,你给菲莉娅殿下画完符咒,就直接传送回去睡了,连向冕下当面告辞都没有。
这是极其失礼的。
还有,那天晚上论坛因为你闹得沸沸扬扬,你居然一条都没回复,这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吗?”
他两手一摊:“如果不是身体和精神彻底不允许,你怎么会如此狼狈?”
叶韶:“…………”
你们,真有东西。
甚至连后面她试图“开工”被劝阻也不用问了——风吹着都疼,穿条裙子都像受刑,参加完宴会就虚脱到失礼的人,怎么可能立刻投入高强度的符咒刻画工作?
她不应该开工,也没能力开工,他们未必不知道这么保护有些夸张,但这不是……圣灵刚好“有所求”嘛。
叶韶扶额:“菲莉娅殿下是洞察人心的心理学大师啊,我好不好,她能不知道吗?”
“然后呢?”事务官挑眉,“让她再给你做一次深入的精神安抚,确认一下你的状态?”
你好了就算了,万一呢?
万一勾起了你的心理阴影,导致病情反复,然后从风吹着都疼的阶段从头再来呢?那不是更耽误时间,更耽误给西大陆刻符咒了吗?这个责任谁敢背?西大陆那边敢不敢冒这个险?
叶韶已经要擦汗了。
“师妹。
”事务官看着她,“她们之前对待你的方式,已经足够过分了。
现在,不过是她们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
叶韶靠在椅背上,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她曾经通过装病解决了很多困难,她曾经觉得没有人比她懂装病。
但她现在明白了,老东西们比自己更无耻。
她弱弱地问:“那……要等多久?我总不能无限期地病下去吧?”
她弱弱地问:“那……要等多久?我总不能无限期地病下去吧?”
“对其他人,我会建议他们听从上级的安排,服从组织的决定。
但对你……”事务官看着叶韶,“我今天过来是阁下授意的,他让我来问问你,你想病多久?”
叶韶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西大陆需要给你多少好处,甚至是否需要莫薇拉给你道歉,你才愿意好起来?
她甚至可以借此向东大陆高层表露忠诚,只要她表态“都听上级的,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来”,赫尔曼自然会给她运作。
老师……真的,对自己蛮好的。
叶韶抿了抿唇。
既然赫尔曼把自主权交给她,她就不能扫赫尔曼的兴,想了一会儿,叶韶说:“师兄,那位需要用清心咒续命的存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事务官再度讶异了。
他预料过叶韶会兴奋地讨价还价,会谨慎地询问自己可以开什么条件,甚至会带着报复的快感想要圣灵低头,就像她之前无数次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一样。
却没想到,她关心的点……这么有格局。
事务官想了半天该如何定义那一位,许久,才说:“祂……是一个变革者,一个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时代的人。
”
叶韶凝神细听,知道重点要来了。
“祂曾主导过工业革命,让机械的力量开始系统性地服务于凡人;祂开启了地理大发现的时代,打通了南大陆和北大陆——当然,现在统称西大陆。
”事务官简直在背历史书,“祂亲手终结了延续千年的神圣帝国,制定了相对公平的民法典,可以说是西大陆诸多秩序的奠基者之一。
”
叶韶听得咋舌,给事务官递话头:“但是?”
不可能有人纯粹有功,丝毫无过的。
“祂太急了,也太自信了。
”事务官说,“为了追寻力量,祂选择了一条从未被验证的道路,试图强行成神。
”
叶韶问:“然后呢?”
“遭受了世界之壁之外那些存在的污染,濒临疯狂。
”事务官念得仿佛咏叹调,“最终在我主的帮助下陷入沉眠,直至如今。
现在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在祂几乎是最后一次的醒来时……莫薇拉尝试着对祂使用了一枚清心咒,那符咒原本是冕下他们劝说莫薇拉殿下放你出来的样品。
”
“这对祂用处大吗?”叶韶追问关键。
“只能说,有用。
”事务官的回答是,“像是一个人在烈火里煎熬,得到了一滴清水。
虽然不能扑灭烈火,但确实能给祂带来一瞬间的平静,也……再度激发了祂的求生欲,毕竟祂已经在绝望里煎熬了那么多年,就是最优秀的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
”
叶韶抿唇,她知道心理医生·菲莉娅的手段。
但菲莉娅的手段也是伴随着疯狂的,对于真正处于悬崖上的人,她的介入……说不好会不会干脆把人推下万丈深渊。
事务官却还在说:“圣灵们很希望你能继续就清心咒的项目研究下去,或许有一天,你能净化那种层级的疯狂,当然,在此之前,你应该早就解决了圣灵们的煎熬,这也是圣灵们的私心。
”
叶韶不在乎那些高高在上的圣灵,甚至并不想治好祂们,连要不要给出思路都值得犹豫,但她很同情那位经历了多年煎熬的先驱。
她想了半天:“师兄,可以安排我见见祂吗?”
事务官失笑:“且不说你才筑基期,直面那种层级的疯狂极其危险。
更现实的问题是——你一旦去见祂,就代表你病好了。
你甘心吗?”
甘心放弃这个让莫薇拉吃瘪、让西大陆焦头烂额的绝佳局面?
我都为你感到解气,我相信教会里那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家才会如此默契地让你休息,这是多少年来无数东大陆人想做而做不到的,对一位西大陆的圣灵最有力的回敬。
固然,东大陆教会充满了各种并非东大陆血统的人,但大家都在东大陆上生根发芽,立场上到底偏东大陆还是西大陆……可想而知。
叶韶笑着摇头:“师兄,我好起来的时机,以及见祂的风险,当然要交给长辈们去权衡啊。
只是,代表我自己,我可以给一个长辈们决策时的参考。
”
“你说。
”事务官开口。
”事务官开口。
叶韶没有说,只是开始勾画清心诀,用在了事务官身上。
事务官惊呆了。
他用过清心咒,他的精神状态尚算稳定,没有任何理由向组织申请,所以他理直气壮地问叶韶要了,理由是师兄都给你干了那么多次快递员了,你不应该回个礼?
事务官知道清心咒的效果很好,难怪洛维安使用时那么依依不舍。
但,这个法诀的效果更好。
那是烈日焦土上凭空涌出的清泉,炎热酷暑时伸手触及的坚冰,是在机械与蒸汽的轰鸣过后带着露水的青草芳香……
那种让人的灵魂从天灵盖舒服到胯骨轴的感觉,如果用在了那位存在身上,确实会比简单的清心符咒,好许多。
叶韶轻声开口:“师兄,请您给老师描述一下这个术法的感觉,让他们……谨慎决策,能不能让我见那位存在一面。
”
事务官凝眸,努力平静地开口:“你……你想救祂,是吗?”
“是。
”叶韶斩钉截铁地回答。
政治就是让朋友变得多多的,让敌人变得少少的。
这是伟人的教导。
第160章好好活下去
事务官给赫尔曼汇报了和叶韶的全部对话,一字不落,包括她最后那个斩钉截铁的“是”。
然后,戾园的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赫尔曼始终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久到事务官都以为他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开口:“……阁下?”
赫尔曼眼睫微动,视线缓缓聚焦,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亚伦,你的感受是什么?”
亚伦愣住。
自从他成为事务官,赫尔曼从来不会称呼他的名字,也不会问他的感受,向来只做工作安排,只要执行和结果,这种询问,太私人了。
但亚伦今天是真有话想说:“师妹让我又想起了黎微,老师。
”
二十七年了,他第一次在赫尔曼面前喊“老师”。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
黎微成为赫尔曼学生那年,已经被赫尔曼折磨了近十年的亚伦即将从赫尔曼手底下毕业。
和叶韶会脆生生喊“师兄”一样,黎微喊他“师哥”也顺口得很。
但和叶韶不一样,他对叶韶是已经成熟的大哥哥对小妹妹的照顾和宠溺,但他和黎微是兄弟,是战友,是能勾肩搭背的哥们儿。
他因为执行任务的瑕疵被赫尔曼臭骂一顿,黎微会亲自去食堂打包两个小菜,买了酒,就在黎微居住的小楼里,两个醉鬼可以抱头痛哭,辱骂魔鬼导师不近人情。
黎微被赫尔曼揍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拿着最好的伤药过去,一边给黎微揉开淤青,一边一招一式给黎微拆解赫尔曼的攻击,让黎微下次输的不要太难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赫尔曼这座大山的压迫下,他和黎微,几乎可以算生死之交。
亚伦清晰地知道黎微,更清晰地知道叶韶。
叶韶带给教会的一个一个奇迹……恰如黎微当年,胜过黎微当年。
如果没有黎微“珠玉在前”,谁都会为叶韶的出现而欢呼雀跃,但正因为有过黎微,叶韶越耀眼,越优秀,就越让人害怕。
“她喝了魔药了。
”赫尔曼开口。
叶韶不可能是隐世世家的人,隐世世家的人触碰魔药就是自寻死路。
亚伦抿了抿唇:“那么,老师,您难道想说服两位圣灵,她的出现是一个神迹?”
书房内又陷入了沉默。
从纯粹利益的角度,枢机会议未必多在乎隐世世家,就像赫尔曼给叶韶透露的那样,他们又不作妖,还偶尔给世界之壁帮把手,有什么容不下的。
但神明容不下,圣灵容不下,所以教会被要求敌视他们,教会无法反抗神明和圣灵的意志,如果叶韶被赋予了那样的怀疑,无法想象面对她的会是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赫尔曼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呵”。
这声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师徒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嘲弄。
神迹?
神明自己都解决不了疯狂!
赫尔曼再度开口:“亚伦,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亚伦无法从自己的角度回答。
从理智出发,报告圣灵们——报告叶韶的又一重大研究成果,报告叶韶恢复的速度超乎想象,把问题交给圣灵,祂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哪怕把叶韶关起来逼出她的所有价值然后把她如同甘蔗渣一般丢弃,这是工作流程。
从理智出发,报告圣灵们——报告叶韶的又一重大研究成果,报告叶韶恢复的速度超乎想象,把问题交给圣灵,祂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哪怕把叶韶关起来逼出她的所有价值然后把她如同甘蔗渣一般丢弃,这是工作流程。
从情感出发……最好是当做没听见,至少现在不能听见。
最好是让叶韶继续养病,直到在正常人的逻辑里,在菲莉娅的判断里,她能比较合理地好起来,而不是被认为在强撑的那一刻。
至于叶韶想见一见那位存在的请求,晚一点实现也没关系的,叶韶本来就没提出要“尽快”而是听从安排,那位存在也没到立刻就得死的地步,事缓则圆,如果叶韶能再养几个月病,她将不会那么显眼,教会将有更多的手段保护她。
就是……相比于叶韶坦然把东西交出来,并称之为“长辈们决策时的参考”,还出于对先驱的尊敬想也不想就答应救人,让叶韶“事缓则圆”的他们,会显得很卑劣。
哪怕这份卑劣本身是为了她好。
亚伦只有回答赫尔曼原本可能的做法:“您向来支持学生的任何想法,既然是她自己表达了她的意愿,给出了她的原因,您提交讨论就是,其实师妹也希望您提交讨论,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您与她之间的默契。
”
顿了顿,亚伦又说:“其实我们的担忧可能毫无道理,师妹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意见会被我们反复讨论,两位殿下会对她报以充分的关注?她可能早已准备好了面对腥风血雨。
”
赫尔曼慢慢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
他没有办法给亚伦说,他……已经无法纯粹地,以“尊重学生自主意愿”的老师的心态去看待叶韶了。
他一生无儿无女,但很奇妙,在他第一次把狼狈的叶韶抱回房间之后,他就陷入一个……越来越把她当女儿的深渊,尤其在叶韶和他都经历过“复健”的如今,那份情感联结已经无法忽略。
之前每一次看着叶韶挣扎是毫无办法,因为无论是天使收徒的审查,还是冷文瑶劫走林洛,甚乎于林洛无魔药晋升,叶韶见过了叛逃的维洛斯……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护短,但这一次可以护,不往外说就行了。
他真的不愿意亲手把叶韶投入险地。
亚伦知道赫尔曼的纠结,因为亚伦早已把那个灵动的女孩真的当做妹妹,亚伦从来不敢把赫尔曼当做父亲,但是在有了这位妹妹之后,亚伦又似乎有了父亲。
好奇妙。
亚伦喉咙滚了滚,有些感慨:“老师,我不敢想象……如果师妹有一天和黎微一样……那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知道没说出来的话的分量,亚伦不是在担心裁判所的审查,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情感上的崩塌。
那是信仰和亲人的拉锯。
痛彻心扉。
但亚伦这句无心的话却仿佛提醒了赫尔曼——他又“呵”了一声:“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好好活下去,亚伦。
”
亚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赫尔曼在那一瞬间决断了什么,他觉得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赫尔曼很快恢复了议长的决断:“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
事务官走得一步三回头。
————
在事务官向赫尔曼汇报的同时,西大陆,一栋掩映在薄雾中的别墅内,大人物们在喝下午茶。
“赫尔曼的事务官去看她了。
”莫薇拉轻声说,“去之前,他们打过一通不短的通讯。
”
菲莉娅微微挑眉,示意莫薇拉继续。
“通讯里。
”莫薇拉继续说,“她似乎对最近所有人都在呵护她感到非常不满。
她觉得委屈又困惑,像是突然失宠的孩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让她工作了。
”
菲莉娅的眉头蹙了起来,放下了手里昂贵的红茶。
莫薇拉继续:“事务官在通讯中显得很为难,一直在顾左右而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在不提病情,不刺激她的情况下安抚她,叶韶不肯放过,执意要他当面去给她一个解释。
”
说到这里,莫薇拉停嘴了。
菲莉娅觉得莫薇拉简直不负责任,不得不提醒:“然后呢?他们见面之后?”
“没了。
”莫薇拉回答,“我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说了什么,只知道……事务官传送到叶韶楼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
也该微妙,作为一个政治家,这种局面让人兴奋。
作为一个师兄,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位脆弱的妹妹。
“无法知道具体内容?”这次开口的是坐在对面的第三位女士,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色蕾丝长裙,容貌精致得如同精雕细琢的人偶。
“无法知道。
“无法知道。
”莫薇拉回答,“你知道的,艾格尼丝,我早就无法进行精准的占卜了,连我主的占卜结果都越来越模糊。
”
神明翻山填海的威能依旧,但这些涉及“概念”“定义”“预知”的,几乎等同于开挂的权柄,在不知原因的削弱。
艾格尼丝有些不解:“无法占卜难道不能直接在场听吗?”
这么路径依赖?
对于圣灵而,就是你站在圣城外面,只要不是特别的屏蔽法阵和隐匿手段,你理应能感知到圣城的一切啊?
“那个小女孩太敏感了。
”莫薇拉说,“她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完全从地底的经历中恢复,没有成为一个……正常人。
”
艾格尼丝没听懂。
菲莉娅低声说:“她总是能精准地感知到任何形式的探知力量,然后不着痕迹地开始表演,这对她来说是刺激,会带来疲惫,她的病情会因此加重,所以我们不敢再看。
”
多解释一句,说是不着痕迹,但落在菲莉娅这位心理专家眼里,明显得仿佛拿了个话筒在“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艾格尼丝简直困惑:“……怎么会这样?”
菲莉娅轻轻地叹气:“怪我。
”
我太依赖我的精神能力了,我以为在地底下一直安抚她,她就能经受住那些精神上的酷刑。
莫薇拉也低声补充:“也怪我。
”
我完全没想到我们竟然有“有求于她”的一天,当时的心态就只有“挖出维洛斯”,完全没有考虑那么频繁的折磨对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
如今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个脆弱的小女孩像是东大陆最嫩的豆腐落进了灰里,真正的……吹也不是,打也不是,捡都捡不起来。
这正是圣灵们即使心知肚明东大陆在叶韶的病情上有所夸张,却一直不敢逼迫太过的根本原因。
叶韶再如何宣称自己好了,她表现出的敏感都只会让圣灵们判断她还没有成为正常人,她的精神依旧紧张,任何过线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之前所有的“复健”付诸东流。
抉择从未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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