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田良志为小栗原太郎斟满一杯清酒。
小栗原在矮桌对面坐下,双手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膝前。
他是在傍晚时分接到内田良志派来的使者的。
那时他刚在研究室里批完几篇学生的论文,正要收拾东西回家。
使者是京都本部的一名黑衣弟子,骑摩托车来的,车后座还带着飞扬的尘土,可见催促之急切。
从京都帝大到东山温泉旅馆,大约半个小时车程。
他的专车——一辆老式的黑色丰田轿车,是头山满前年送他的,正沿着东山脚下的蜿蜒山路缓缓行驶。
司机是一个叫松崎的哑巴,在黑龙会本部服务了十五年,忠诚无虞,唯一的缺点是开车太慢。
在经过一处没有路灯的弯道时,松崎忽然踩了刹车。
前方倒下了一颗大树,司机下车去挪动。
突然,一只乌鸦却趁机飞入车内,不等小栗原反应过来,眼睛已经变成了一轮黑色的勾玉,同时一颗细小的砂粒无声地钻入了他的大脑深处。
随后乌鸦变成了一支钢笔,被小栗原握在手中,别在领口的口袋中。
松崎挪开拦路的大树后,回到车内,重新踩下油门,轿车继续朝东山的方向驶去。
从那一刻起,小栗原太郎还是小栗原太郎——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思维方式,一切都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他所有关于忠诚的认知被不可逆转地改写。
他的主人不再是头山满,而是陈轩!
“内田理事召见,自然是重要的事——请说。”
小栗原用了“理事”这个称呼,显然头山满任命内田良志为本部理事的消息已经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传到了他耳中。
内田良志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清酒在灯笼映照下泛起的细细涟漪,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栗先生,您研究行政法多年——一个人之所以能拥有权力,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小栗原太郎沉默了片刻,答道。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与其他人之间的制度性关联。”
“一把刀本身没有权力,但握刀的手有。而手的权力,来自于整具身体。”
“内阁大臣的权力来自天皇的任免程序,师团长的权力来自陆军省的人事调令,黑龙会理事的权力来自头山满阁下的委任状——这些都是制度性关联。”
“一个人从申海调回东京,他就不再是手握宪兵队和便衣特工的特高课课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大佐。”
内田良志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我恨小野寺信彦——这是真心话。”
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句话。
小栗原太郎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有接话。
“但叔父大人说得对。在东京——不,在整个日本,想要靠ansha来除掉他,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他远在申海,身边有特高课的重重保护。”
“头山满阁下让我用申诉程序把他调回来受审,但那只是第一步。他回来之后,才是真正下手的时机。可现在的问题是——”
内田良志看了一眼中国的方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算他回了东京,就算他离开了特高课的保护伞,我们依然需要一个万全的方案。一个能让他彻底身败名裂的方案……小栗先生,我需要你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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