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挡住了高原上刺骨的寒风。
土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战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控制区域。
蓝色的日军占领区,红色的国统区,还有用绿色标记的、散布在沦陷区内的义勇军活动区域。
那些绿点星罗棋布,从苏北蔓延到鲁南,从豫东延伸到皖北,像一片片正在燎原的星火。
这种军事地图,应该是机密中的机密,但峡公却毫无顾忌的任由陈轩观看,可见这份信任有多重。
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台老式打字机,桌腿下垫着几块碎砖头——因为地面不平。
一只用煤油桶改制的炉子里烧着几块木炭,橘红色的火光从铁皮缝隙里透出来,给整个窑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峡公让陈轩在方桌前坐下,自己亲手倒了两碗热水。
不是茶,只是烧开了的延河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干枣叶,给热水添了一丝淡淡的甜香。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陈轩面前。
“抱歉,条件艰苦,比不上你的申海。”
陈轩看着那碗飘着枣叶的热水,想起自己在申海华懋饭店里喝过的那些咖啡和龙井,
但那些精致的杯盏,却不及眼前这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分毫。
在申海,他可以用最贵的茶叶招待土肥原和影佐祯昭,但那些茶水的味道,从来都不如这一刻的枣叶水来得甘甜。
“您忘了,申海的办事处可是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陈轩笑着打趣,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高原清晨的寒意。
他看着峡公,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
“上个月,我让人送来的那批物资里有茶叶和咖啡,您是不是又全都转手分给了下面的同志?”
峡公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是我分出去,而不是自己喝光了?”
“因为我是按您的性格列的物资清单——茶叶和咖啡的数量故意多加了几份。我想着,至少有一份能留在您手里。”
陈轩放下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
“结果这次来一看,还是只有干枣叶泡的水。洪维在电报里跟我说过,您把申海送来的每一批物资都按最紧缺的优先级分配,从药品到粮食到被服,全部分给前线的部队和医院……您这样不行。”
送再多的物资,可结果都到不了他希望送的人手中。
这大概也是送礼之人的无奈吧。
再想一下后世那些当官的。
哎,真是一难尽。
峡公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这件事他确实理亏,可比起自己,还有更多的人需要那些物资。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低,都微微摇晃着。
陈轩知道自己这番话说了也白说。
峡公的性格,从年初在申海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从来不会把任何东西留给自己,从物资到精力,从时间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