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正要封缄任务单,门又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徐渭,也是被杨博请来的。
徐渭是杨博的旧识。
当年杨博在蓟辽总督任上,徐渭在胡宗宪幕中。
东南倭患和蓟镇边防在朝廷看来是两件事,但对于总督一级的将帅来说,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处伤口。
两处都流血,两处都要堵。
那时候胡宗宪和杨博之间有频繁的文书往来,代胡宗宪执笔的人就是徐渭。
杨博认得徐渭的字,也认得徐渭的人。
胡宗宪倒台之后,徐渭在京城沦落了好几年,杨博知道他在棋盘街上一家书坊里帮闲,但没有刻意去找他。
不是为了避嫌,杨博不是怕避嫌的人。
是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去找一个废掉的幕僚,就等于在京城无数落魄文人中多看了他一眼,而这一眼没有任何意义。
徐渭没有寒暄。
不拱手,不问安,径直走到杨博案前,把怀里一摞稿纸撂在桌上,厚厚一叠,压得桌面上的茶盏晃了一晃。
“部堂大人,你看看这个。”
杨博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图。
九边防务图,用炭笔画的。
笔触粗粝,线条硬朗,每一座山脉的走向都用阴影标了阴坡和阳坡,阴坡积雪难行,阳坡可通轻骑。
这是真正走过边墙的人才会画的细节。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历代战例:庚戌之变蒙古人从古北口哪条沟壑钻进来的,嘉靖三十二年俺答汗绕过哪座墩台直捣怀来,嘉靖三十八年蓟镇防线哪段被突穿了三个时辰。
画这张图的人不是在地图上填色。
他是在翻旧伤疤。
每一道标注背后都是一次败仗,一个被突破的墩台,一面烧过的城旗。
杨博把第一页推到一边,拿起第二页。
标题:《口外板升地汉人逃亡者分析》。
他看了第一段,瞳孔就缩了。
稿纸上写道……
“自正统以来,口外汉人逃亡者不下十万。板升之地北起丰州滩,南抵大同边外,东西延袤六百余里,聚落一百余处。”
“俺答汗仿汉制筑板升城三十余座,以投附汉人充任官吏,掌粮秣、造器甲、录文书。其人本明民,今为虏吏,知我山川险易如指掌,识我将官脾性如识故人。”
“尤为要害者,嘉靖二十七年以后,俺答汗专设汉营,遴选口外汉人子弟充任探子,加以训练,潜入关内刺探军情。”
“此类探子谙熟明军墩台部署、将官习性、口令暗号。一旦混入,防无可防。边将常虏情难测,实则非虏情难测,乃汉营之人已将我方虚实尽数传于虏首。”
杨博拿起第三页。
是一张表格。
左边一栏是蓟镇近十年被裁撤的侧哨墩台名称;中间一栏是裁撤年份;右边一栏是裁撤当年或次年蒙古骑兵从该侧哨方向突入的记录。
十三对。
每一对都对应上了。
嘉靖三十一年裁老鸦岭墩,同年秋蒙古人从老鸦岭方向突入杀虎口。
嘉靖三十三年裁石匣峪墩,次年春俺答汗轻骑从石匣峪方向直出怀来。
嘉靖三十五年裁鹰嘴崖墩,同年冬蒙古人趁雪夜从鹰嘴崖方向摸进蓟镇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