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崇祯胸腔剧烈起伏,满心委屈与愤懑尽数迸发:“朕穷尽十六年之功,求而不得的东西,这逆子不过南下数月,兵压苏州、威慑士林,便逼出四十万亩隐田、两百万两税银、三十万石粮米!”
“这般泼天收获,是朕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数目!如今国库空虚、三军待饷,有这笔钱粮打底,再收拢江南七府财力,足以支撑北伐、稳固江南大局,他竟还不知足!”
王承恩轻叹一声,低声道:“殿下年少锐气,行事果决,想来是想一举根除江南积弊,为大明永绝后患。”
崇祯厉声打断:“这是贪婪!”
“逆子根本不懂江南士族的底线!”
“苏州士族已然服软低头,主动割田补税、俯首认错,拿出百年未有之诚意,便是认了朝廷的法度、服了皇家的威严!见好就收,方能维稳江南、固结人心!”
“可他倒好,吃了大碗、还要夺盆!四十万亩田地不够他吃的,还要再行逼迫之举!”
“逼人太甚,便是绝境!江南士族安逸百年、根基根深蒂固,向来重体面、惜家业,可真逼到悬崖边上,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王承恩连忙道:“万岁爷慎,江南士族素来讲究仁义道德,应当……应当不敢作乱。”
万岁爷,你声音太大了啊。
乾清宫内,看似都是跟着南迁来的老人,可多少已经成了太子耳目,万岁爷心里就没点数吗。
这么大声嚷嚷,要是传到太子爷那边,太子爷一怒之下,消减乾清宫开支,那就糟糕了。
此刻王承恩满心疲惫,恨不得抬手堵住崇祯的嘴。
乾清宫看似清净,值守宫人、巡殿宦官多是被太子暗中拿捏之人,层层耳目遍布,万岁爷这般高声怒斥、妄议朝局,一旦传入东宫,先前所有体面都会荡然无存。
轻则削减宫用开支,重则彻底软禁,再无半分自由。
崇祯自然没想这些,即便想到也不在乎,真要消减开支了,指不定还能忆苦思甜。
当即道:“是不敢造反作乱,可他们只需尽数锁仓停税、隐匿粮米、拖延漕运,江南财赋断绝,北伐大计顷刻崩盘,朝堂即刻陷入危局!”
“这逆子年少气盛,只知雷霆施威、强权压人,全然不懂治国维稳的中庸之道!只知一味强攻、一味索取,迟早要把好好的江南,逼得大乱!”
王承恩此刻,有些沉默。
因为他听出来,万岁爷看似愤怒的话语里,藏着恐惧。
苏州尚且如此。
松江府呢?常州府呢?湖州府、嘉兴府、杭州府呢?
如果太子把同样的手段用到整个江南,能拿到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田?
这些钱粮田,会变成多强大的军队?
届时海量钱粮入库,足以支撑太子整编新军、扩充京营、滋养精锐。
本来太子就已经在招募新军,欲要整编南京四十九卫,南京京营四十万新军。
对新军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军饷。
可现在马上就要解决了,还有更多的剩余。
以太子爷的脾性,显然还要整编更多地方,更多军队。
到那个时候,万岁爷还怎么复辟。
崇祯说完后,也有些沉默。
隐忍至今,一直在等机会。
等太子犯错,等朝臣反水,等北方战局生变、等江南士族反扑。
这一切,只为等一个复辟的机会。
郑芝龙那边,自从那次接触过后,就再没消息了,崇祯催促王承恩,让其去联络好几次,可半点反馈都没有。
最后一次,乾清宫的宦官,连靖海侯的大门都进不去。
原本笃定,太子年少激进、行事狠厉,强行清算江南积弊,必然激起士族抱团反抗,可万万没想到,区区万余京营兵马,便压得苏州百年望族低头蛰伏、乖乖让利。
这让崇祯感觉很是荒唐。
早知江南士族如此不堪一击,当年何须步步退让、年年劝输,直接派兵镇压,何至于落得今日国破南迁、权柄尽失的下场?
崇祯心里几番迟疑犹豫,最终还是满脸不甘,咬牙道:“朕坐了十六年龙椅,兢兢业业、未曾荒怠一日。江山是朕的,社稷是朕的,朱家天下,轮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肆意折腾。”
王承恩心头大骇,连忙低声劝道:“万岁爷慎!如今京营尽在东宫掌握,全城皆为太子耳目,隔墙有耳,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啊!”
闻,崇祯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滞,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却并未消散分毫,只是化作更深的隐忍与蛰伏。
他清楚如今的局势。
南京城严控,遍地都是太子的耳目兵卒,整个城内无一处可藏私语、无一事可避探查。
自己如今看似自由,实则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在太子掌控之中。
良久,崇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归于平静。
“朕不急,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大伴,你想办法,避开逆子耳目,悄悄派人前往苏州,暗中联络当地乡绅。”
“对了,还有在常熟县的钱谦益,朕知道他是个忠臣,既然是忠臣,就应该拥护朕。”
“具体如何行事,朕就不多说了,大伴你是知晓的。”
王承恩心头大骇,再也不敢沉默,猛地双膝跪地,重重磕首,声音恳切又急切:“万岁爷!老奴恳请万岁爷三思啊!”
“如今大明山河破碎,仅存江南半壁苟延残喘!当务之急,是上下同心、聚力复国、收复河山,而非内耗相争!”
“眼下太子新政初成、钱粮渐丰、军心稳固,正是重整山河、北伐复国的最佳时机!若是此时暗中联络乡绅、搅动内局,必然引发江南动荡、人心分裂,断送复国生机,万万不可行此险招啊!”
王承恩额头贴地,字字泣血,拼死劝谏:“臣知万岁爷心中不甘,可社稷为重、大局为先!大明已然经不起半分内乱折腾,还请万岁爷隐忍静待,以复国为重!”
王承恩的劝谏,不是因为他不再忠诚于崇祯,恰恰是因为他太忠诚了,忠诚到已经不再奢望崇祯能复辟,只求能维持皇帝的体面。
不是因为不想让万岁爷复辟,而是因为更清楚,复辟已经不可能了,再这么闹腾下去,无疑是在消磨太子爷的耐心。
太子爷如今很是‘孝顺’,南迁后,乾清宫的开支不仅没比北京少,还更多了,皇上也是感受到了江南的奢靡,当了真正的皇上。
吃的用的,无疑都是顶尖的,前几日还有江南闻名的戏班子到皇宫唱戏解闷。
王承恩是愚忠的,但愚忠不等于愚蠢。
看着跪地苦谏的王承恩,崇祯面色铁青,下颌紧绷,眼底满是阴翳与执拗,却并未动怒,只是沉沉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冷静:“你慌什么?朕何时说要他们起兵作乱、对抗太子了?”
崇祯在强行找理由说服王承恩,也在说服自己。
“朕只是让你暗中联络,而非鼓动造反。”
你传朕的口谕,告知苏州诸乡绅、常熟钱谦益等人,让他们表面俯首帖耳、顺从太子新政,暗中心系朕身、暗藏忠于旧主之心。”
“无需他们此刻起兵、无需他们当下抗命,只需他们稳住根基、留存实力、暗中观望。”
说到此处,崇祯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灼灼的光芒,语气愈发笃定:“等逆子借着江南的钱粮粮米、隐田赋税,练成精锐新军、攒足北伐底气,大局初定之时,便是朕重掌权柄、再夺社稷之日!”
“届时,这支精锐之师、这场北伐大业,何须由逆子主导?”
“朕亲率三军、收复中原、平定天下,依旧是大明正统天子!”
殿风穿堂,悄无声息。
王承恩僵在原地,听完这番颇有些几分慷慨激昂的话语,眼神里都有些迷茫。
万岁爷,您是真敢想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