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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李定国崇拜的偶像

王府议事散尽,夜色已然深沉。

长沙城内街巷空寂,杳无人烟。

唯有巡夜更夫敲着梆子,悠悠穿过冷僻巷陌,声响在空荡的长街里缓缓回荡。

马蹄落于青石板上,清脆笃笃,划破满城死寂。

凛冽晚风直灌衣襟,吹散了李定国衣袍上沾染整日的炭火烟火气,却吹不散心底那一缕盘桓不去、若有若无的忐忑。

方才王府议事,李定国侃侃而谈,剖析孙传庭不会南下、朝廷战略重心所在,条理分明,句句笃定,连老谋深算的徐以显都颔首认同。

满堂之人,皆以为那是李定国多年征战、洞察兵局的独到见识。

唯有李定国自己清楚,那番底气,大半并非来自沙场阅历,而是源自此刻正安坐自己府中书房的那个人。

半个时辰前李定国动身赴王府时,那人便已悄然在王府跟他相谈。

如今议事落幕,想来对方仍在静静等候。

李定国微收缰绳,骏马缓步停稳。

轻吸一口寒夜凉气,心绪沉沉。

那人初始是以药材商之名潜入长沙数日,通关路引、货簿凭据样样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绽。

但初见自己,便坦然亮明真身。

大明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那日初见,李定国心底惊涛骤起。

万万不曾料到,朝廷耳目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潜入大西治下的长沙城,更想不到一位锦衣卫高阶武官,会孤身前来做说客。

按理说,李定国应该是第一时间拿下问罪,然后告知义父张献忠。

可最终,李定国什么都没做。

或许是想看看李若琏冒险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其武进士的身份。

最后未曾声张,未曾拿人,更未向义父张献忠禀报半字。

还把对方安置在自己的府邸中。

这一步踏出,便是无声的抉择,亦是一条无从回头的暗路。

方才议事之时,义父目光扫来,李定国心口难免一虚,似有细刺蛰伏胸间。

毕竟藏着一桩足以祸及自身、动摇军心的绝密。

所幸整场议事波澜不惊,张献忠毫无察觉,只当他是审时度势、心系战局。

李定国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候立廊下的门房,默然穿过前院、中院,径直走向后院书房。

抬手推门,一室暖光扑面而来,灯火依旧通明。

案旁端坐一位中年男子,手持一卷书册,就着摇曳灯火静静翻阅。一身寻常青布直裰,布巾束发,装束朴素,与长沙城内往来的行商别无二致。

可这份身处敌境、依旧安之若素的从容沉静,以及敛尽锋芒却难掩的沉稳气度,绝非市井商贾所能效仿。

听闻门轴轻响,李若琏徐徐合卷抬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将军回来了?方才王府议事,可还顺遂?”

这语气,就像是多年的相交好友一般。

李定国反手阖上门,隔绝了院中的寒风与夜色,在书案对面落座,沉默片刻,沉声应道:“还行,是关于孙传庭对战高一功之事。”

“商洛山之战,高一功领上万兵马,想要劫粮,最后被孙传庭惨败。”

这个消息,显然李若琏也是才从李定国耳朵里听到。

听闻孙传庭,李若琏有些感慨。

“孙督师,不亏是我大明支柱,高一功那等庸才,败于孙督师之手,是他的荣幸。”

李定国微微点头,对李若琏的看法心中赞同。

能让李定国佩服的人不多,孙传庭排第一。

说佩服这个词,其实有些差了。

在李定国心里,孙传庭这样的人,就是他所崇拜的偶像,也是李定国最想成为的人。

顿了顿,李定国说道:“先生还没回答我先前的疑惑。”

在此前,两人就在聊天下大势,只是张献忠传令,这才不得不暂且停下。

很显然,李定国想要继续先前的话题。

李若琏笑着道:“将军是想听宽心慰藉,还是想听逆耳真话?”

“但讲真话。”李定国语气笃定。

“好。”李若琏放下茶盏,神色郑重,直剖析,“若论短期攻守,大西入蜀确有胜算。”

“蜀地山川险固、易守难攻,如今明军川中守备空虚,地方卫所废弛不堪,全无战力。”

“大西王若率大军火速入川、直取成都,扼守剑门、夔门诸处险隘,足以在西南立足扎根。短则三载,长则五载,朝廷新定大局,断然无力南下征伐。”

话音微顿,李若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若论长远基业,大西毫无胜算。”

李定国眉头微皱,但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辩解,只是静听下文。

李若琏目光坦荡,继续剖明局势:“将军当知,如今天下逐鹿,真正能定鼎乾坤的,绝非大西王、亦非李自成。”

李定国抬眸:“依先生之见,谁可成事?”

李若琏道:“眼下无人敢称必胜,唯有大势洪流。”

“乱世争雄,从不止看自身兵强马壮,更看天时转向、对手得失、根基深浅。”

“大西王坐拥湖广,兵甲充足、粮草有余,看似声势滔天,实则早已身陷死局。”

“湖广虽有粮,但无险要可守。不取四川,便无天险,是无根之萍,取了四川,便被困死在盆地之内,东出湖广受阻,北上关中无门,自困一隅。”

“反观朝廷,自太子监国后,如今紧握江南财赋重地、天下人口富庶之乡。太子殿下沉稳务实、锐意革新。”

“孙传庭稳住关中防线、死死拖住闯军,如今朝廷改制火器、革新军械,京营在南京重新整编练兵。”

“这些举措一时难见成效,可日积月累,数年之后,强弱差距便会如滚雪之势,越拉越大。”

李定国默然静听,不辩不驳,句句听在心底。

这番分析,犀利通透,句句戳中了大西军的致命短板,与心底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

李若琏继续道:“将军可还记得在下先前所?”

“四方势力割据,大明、大顺、大西、关外满清,真正有资格角逐天下的,唯有两家。”

李定国低声接话:“大明与满清。”

李若琏颔首,向南方拱手道:“不错,这话不是我所,乃太子殿下所。”

听到是太子说的,李定国神情更加认真肃穆。

李若琏讲述道:“李自成流寇出身,根基浮浅。擅长裹挟流民、转战四方,却从未经营稳固后方。”

“兵马粮草全靠劫掠征缴,打一处、空一处,全无生养之力。”

“乱世崩坏之时,这般打法可所向披靡,可一旦遇上稳守阵地、休养生息的对手,便再无寸进。”

“当年李自成十八骑逃命,还能卷土重来,非是其多有才能,而是大明吏治败坏,加之北方大旱天灾多年,这才给了其可趁之机。”

“今孙督师死守潼关,闯军屡攻不克,只能绕道山西,便是最好的明证,并非闯军不能战,是以往无人肯死守、善死守。”

“至于大西王,局势更为棘手。”

李若琏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惋惜:“大西王起兵多年,杀伐过重、屠戮太甚。川蜀百姓听闻大西军将至,从无箪食壶浆之望,唯有举家避乱、遁入深山之惧。”

“失尽民心,纵是夺下成都、占尽川地,终究是守得住城池,守不住人心,不过坐拥一座座孤城而已。”

李定国喉间微动,欲又止,终究只吐出四字:“可大明先前……”

李若琏已然洞悉他未尽之,坦然接过话头:“将军是想说,昔日朝廷,苛捐杂税、盘剥百姓,亦非善政,对否?”

李定国沉默颔首,算是默认。

李若琏轻叹一声,语气坦荡无偏:“圣上在位十六年,三饷加派、层层盘剥,官吏贪腐、民生凋敝,逼得天下百姓走投无路,方有遍地起义。此乃铁证,无需辩驳。”

“但将军务必看清,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圣上掌权,而是太子监国。”

“太子监国以来,抄没贪腐重臣家产、整肃朝堂风气。”

“裁撤冗兵、重练京营,更是免陕西三年赋税、重金运粮驰援潼关。”

“南方这边,清查江南隐田、追缴贪墨钱粮。”

“桩桩件件,皆是圣上有心无力、终其一生未能做成之事。”

“如今件件落地、事事见效,这便是大明气运逆转之兆。”

李若琏目光愈发恳切:“在下今日所,绝非为朝廷粉饰,亦非急于策反将军。大西王于将军有养育栽培之恩,这份父子情义,重如山海,非外人口舌所能撼动。”

“在下唯一所愿,是让将军看清天下变局。大明气运已然回暖,大顺、大西若固守旧习、不知变通,终将被大势洪流彻底吞没。”

“将军心怀苍生、天赋将才,绝非草莽流寇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