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番话,不为逼将军决断,只为让你身处迷雾之时,手中多一盏引路明灯。”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
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灯焰摇曳明暗。
窗外更鼓遥遥传来,沉沉落落,已是三更天。
良久的静默后,李定国终于抬首,眼底藏着深处的迷茫与桎梏,声音低沉而真切:“李先生所大势,我尽数明白。太子革新理政,我亦信其几分贤明。只是我心中有一事,始终难解。”
“将军但说无妨。”
“若大明真能中兴,天下重归太平……”
李定国目光灼灼,直视李若琏,字字带着心底的沉重:“如我这般出身的人,天下能容吗?”
“我十岁便随义父起兵造反,半生征战,手上染过官兵之血,亦沾过乱世百姓之血。在朝廷眼中,我是逆贼、是流寇、是祸乱天下之人。”
“即便他日我洗心革面、归顺朝廷,史书如何落笔?世人如何评判?我半生罪孽,当真能一笔勾销吗?”
这一问,无关胜负、无关战局、无关霸业。
这是乱世逆臣心底最深的桎梏,是对身后名、对归宿、对余生立身的惶惑,比任何兵事战局都更为沉重。
李若琏闻,久久沉默。
须臾,肃然起身,整肃衣襟,对着端坐的李定国,郑重深深一揖。
“将军有此一问,足见心怀苍生、重惜名节,所思所虑早已超脱个人生死荣辱。”
“在下遍历朝野武臣,年少有为者比比皆是,可身处乱世、身居伪营,仍能思虑千古功过、心怀正道本心者,唯将军一人而已。”
李若琏直起身形,突然就笑了。
李定国有些不明所以,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李若琏道:“将军担忧这些,却不知,自己早就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将军可知,为何是我来长沙,与先生密谈?”
“这其中,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李定国神色震动:“太子殿下...竟知道我?”
李若琏淡然道:“将军以为,在下为何会坐在这里?”
“在下添为大明锦衣卫指挥同知,在籍的武进士,不坐镇南京的衙门,不处理北镇抚司的狱讼,千里迢迢深入长沙,将军以为,这是谁的意思?”
“我来,便是太子殿下的诚意。”
听到这话,李定国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虽说张献忠已经称王,可在李定国,哪怕是张献忠自己的心里,都还是流寇。
而太子,那是大明近乎三百年正统,是天下人心正统。
不是随便造反称王,就能消除这份身份的。
李定国最大的心结是身份。
十岁成为孤儿,被张献忠收养,从此被贴上流寇的标签。
无论他读多少书、打多少胜仗、对百姓多好,这个标签永远撕不掉。
在大西军内部,他是三当家。
在天下人眼中,是逆贼。
李定是孤独的。
他读《春秋》,但在大西军中,读《春秋》有什么用?
张献忠不读书,孙可望也不读书,底下的将领们只关心这一仗能抢到多少东西。
劝谏张献忠不要屠城,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冷淡和疏远。
心怀苍生、体恤士卒,但在一个以烧杀抢掠为常态的军队里,这种以民为本的想法,没有人真正理解。
李定国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试过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大西军的方向,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可现在,李若琏告诉他。
自己这个大明高官,之所以冒险前来,是太子殿下的密令。
是太子殿下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想来争取。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
所有曾经的事情,太子殿下都能赦免,甚至是给你新的身份。
一时间,李定国心中百感交集。
可只是短暂迟疑,便拱手道:“先生,代我谢过太子殿下的关注,只是义父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我不可能背叛义父。”
话音落定,李定国身姿挺拔,拱手的姿态端正肃穆,眼底没有半分推诿虚伪,只有坦坦荡荡的赤诚与坚守。
他半生起落,皆由张献忠所赐。
十岁孤苦无依,是张献忠将他收归身侧,教他骑马射箭,授他行军布阵,予他兵权地位,在乱世之中给了他一处容身立命之地。
养育栽培十年,恩重如山,早已胜似骨肉至亲。纵然他看清大西未来,看透义父杀伐过重、难成大业,却终究做不出背主叛亲、忘恩负义之举。
更何况,妻儿皆在大西军中,依附大西基业安身。
一己荣辱事小,全家性命事大,半步差错,便是满门倾覆的惨局。
李若琏面容微笑,眼神里都是理解与赞许。
行走朝野多年,见惯了乱世之中趋炎附势、背主求荣之徒。多少武将为高官厚禄弃旧主如敝履,多少文臣为苟全性命改弦更张,世间忠义,早已是稀缺之物。
世人皆李定国是流寇悍将,可在他与太子眼中,此人是乱世浊流里难得的干净人,心有大义,身守忠孝,有将帅之才,更有君子风骨。
若是听闻朝廷招揽便立刻倒戈,这般唯利是图之辈,太子非但不会看重,反而会嗤之以鼻。
李若琏缓缓道:“将军此,不出意料,更显可贵。”
“殿下命我前来长沙,从未求将军即刻倒戈、献城归降。若只求一时归顺,何须我以身犯险潜入敌境,一纸招降文书便可了事。”
李定国抬眸,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李若琏继续道:“殿下深知,乱世立身,首重忠义。”
“为人子者,忘养育之恩为不孝。为人臣者,背托付之谊为不忠。”
“不忠不孝之人,纵有通天本领,亦难担天下重任,更不配守大明河山、护世间苍生。”
“今日我若逼将军叛父归明,便是逼将军弃忠义、失本心。此等事,太子不为,我亦不为。”
李定国有些疑惑不解:“那殿下派先生前来,所求何事?”
李若琏唇角微扬,语气愈发诚恳:“只求将军心中存一份清明,辨一份大势,守一份本心而已。”
“今日之,不为策反,只为交心。殿下知晓将军半生身不由己,陷身浊流,非本心所愿。将军体恤士卒、善待百姓,数次劝谏大西王止杀安民,保全湖广无数生灵,这些桩桩件件,南京东宫皆有耳闻。”
“乱世功过,从非仅凭出身定论。身居贼营而不害苍生,身处乱世而心怀正道,此等本心,远比归顺二字更为贵重。”
炭火噼啪,微光跳跃,映亮李定国眼底翻涌的情绪。
世人看他,永远只看“流寇”“逆贼”的出身,死死钉住他起兵造反的过往,无人看见他在大西军中的步步周旋,无人知晓他数次拼死阻拦屠城、竭力保全百姓的苦心。
原来千里之外的东宫,有人看见,有人记着,有人懂他身不由己的无奈。
李定国喉间微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胸襟,远超世人所想。”
李若琏道:“殿下自然胸襟宽宏,且天下之乱,始于朝堂腐朽、天灾民困,非百姓之过,亦非所有起兵者之过。有人趁乱劫掠、嗜杀成性,是为贼;有人乱世立身、护民安民,是为侠。”
“太子殿下要的,从非俯首帖耳的降臣,是能安邦定国、心怀苍生的良将。”
“今日你我密谈,无人知晓,无人见证。将军无需即刻作答,更无需立下任何承诺。”
“且安心待在大西,守护麾下将士,庇护属地百姓。守住你的忠义,守住你的本心,便是不负殿下此番相待。”
“乱世洪流滚滚向前,大势终将分明。他日若大西尚存一线生机,将军便继续守土护民,安稳立身。”
‘若大西大厦倾颓、大势已去,将军只需护住麾下将士、属地百姓、家中妻儿,不做无谓死战,不随残部屠戮作乱,便是最大的功德。”
“届时,天下太平之路大开,大明中兴可期,将军半生罪孽,可由余生功德洗刷。”
“世间非议,可由苍生感念消解。”
“史书落笔,从来只论本心功过,不拘出身过往。”
李定国缓缓起身,对着李若琏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庄重:“多谢先生点拨,定国受教了。”
“若真有那一日,若太子殿下果真能匡扶大明、还天下太平,定国愿以余生之力,护苍生安稳,不求功名,只求无愧本心,无愧乱世。”
李若琏起身回礼:“殿下慧眼识人,定然不负将军今日之守。”
说完,顿了顿,转而道:“只是你我密谈,干系重大。”
“此后我仍滞留将军府中,对外依旧是药材行商。王府议事、军中动向,寻常讯息你我如常闲谈,但凡涉及大西核心军机、兵力部署,将军不必刻意透露,亦无需为难。”
“我来此是结心,非是窃密。”
李定国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颔首郑重应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