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没回去休息一下啊?”
陈松年看见总经理办公室门开着,便往里面瞧了一眼。
他见李学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便敲了敲门。
李学武抬起头,见是他,便招了招手,道:“来,我看时间还早。”
“我们都以为您明天来呢。”
陈松年手里还有文件,但还是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坐火车还是累。”
“还行,睡一觉就到了。”
李学武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说道:“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喜欢坐夜里的火车。”
“如果能睡得着还行。”
陈松年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苦笑道:“我坐火车就不行,怎么都睡不踏实。”
“怪不得你要把家搬过来。”
李学武抬起头,笑着说道:“原来是忍受不了路途的辛苦。”
“主要是我离不开家里。”
陈松年见他推了烟灰缸过来,摆手道:“不抽了,刚从冯总那边过来。”
“今年钢汽和钢电的销售量依旧位列前茅,我们正在统计利润点。”
“怎么样?”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道:“钢电今年的利润应该不错。”
“主要是东德的市场打开了。”
陈松年缓缓点头,“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那边的吞货量竟然这么大。”
“限制东德市场供货量的不是产能,也不是市场,而是运输。”
他抬了抬眼眸,介绍道:“现在营城港开港,从过去单纯地依赖顺风远洋货物运输公司,到现在的营城港全面开放,运输量一下子就提升了十倍。”
“今年几个主要厂产能进一步提升,本来已经有的库存基本清零。”
陈松年是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主管销售工作的副总,他当然清楚这些事。
李学武缓缓点头,道:“库存能坚持到年底吗?”
“怎么可能――”陈松年摆手道:“到这个月底都算好的了。”
“现在我们要面临的是跟销售总公司那边协调出口与内销的配额了。”
他认真地强调道:“像是彩色电视机这种外销型产品还是尽量保出口。”
“出口的利润更大,我知道。”
李学武一边思考着一边讲道:“不要一刀切,这样太伤市场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强调道:“我们要出口,但也要对国内市场的全面掌控。”
“不用我跟你说国内市场对红星汽车的重要意义,该保的要保,但该分的还是要分。”
“这我明白。”陈松年想了想,问道:“那我跟销售总公司那边协调?”
“嗯,把产能压出百分之十左右出来报给他们,看他们怎么协调。”
李学武撇了撇嘴角,道:“他们一定会超额分配,到时候别没有余量。”
“就这一点不讲理。”
陈松年摊了摊手,道:“销售倒逼产能,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没有库存我们还能变出来吗?工厂那边已经是三班倒连轴转了。”
“电子厂那边还行,我是很担心钢汽和钢飞那边。”李学武思索着讲道:“销售压力上来了,如果光顾着产能,会不会出现产品质量的问题。”
他看向陈松年强调道:“你虽然负责销售工作,但也跟品控有关系。”
“下来叫上各厂区负责生产的副厂长过来开个会,强调一下品控与安全。”
“好,没问题,我来安排。”
陈松年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钢飞的压力相对小一些。”
“五金厂那边刚出过事。”
李学武看了他一眼,道:“事故也跟病毒一样,是有传染性的。”
“这东西说起来玄,但并不是没有科学道理,不能不防。”
他手指虚点了两下,“你掰算掰算,除了冶金和轧钢这两个火药桶,其他哪个安全生产事故的危险系数更低?”
“没有,只能说电子厂产品都很小,机械设备拥有一定的保护性能。”
“明白。”陈松年抿着嘴唇点点头,道:“造船厂那边来消息,9号船坞完工,今年冬天就要启用生产。”
“他们着急。”李学武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喝了一口,道:“韦再可到任以后着实下了一番工夫。”
“老徐的管理讲究动静结合,谋而后动,韦再可做事杀伐果断。”
他点评了两人的做事风格,又对陈松年说道:“你别看韦再可是从医教局调过来的,他的性子可一点都不面。”
“嗯,看出来了。”陈松年笑了笑,说道:“还是您对他们了解。”
有些话李学武可以说,即便李学武的年龄比韦再可他们都小,但李学武是集团领导,是有资格点评这些人的。
可他陈松年不行。
别看他现在是总公司的副总,但要论资历是比不上韦再可他们这些人的。
要论职级,他虽然是副总,可营城船舶是副局单位,韦再可的职级不低。
韦再可来总公司开会,跟徐斯年、邝玉生也是平等对话的。
只是岗位不同,徐斯年和邝玉生已经被定为东北工业的接班人,这就显得冯行可、韦再可他们落后了几分。
但这几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在他们这一届是这样的。
就拿韦再可来说,从营城船舶直接调集团担任大部室经理也是可以的。
资历够,成绩够,能力够就没问题,这些人是红星厂的老班底,有资格。
换成他们这些后来的就不行了,必须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
总部机关私下里传出来的关于李总的一句不是说过嘛,有的时候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韦再可、徐斯年等人都是当年红星厂的处长,为啥到今天有了高低呢?
说白了还不是关系远近那点事,或者更直白一点说,秘书长更信任谁。
徐斯年鞍前马后地跟着秘书长这么多年,邝玉生更是对秘书长听计从。
表面上看辽东工业没有高低贵贱,大小之分,实则是有远近差别的。
这种差别很微妙,秘书长做事是很公平的,谁都挑不出这个理来。
但是情况就摆在这了,徐斯年和邝玉生掌管大局,全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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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特么的,事情还能这么办吗?”徐斯年将手里的文件丢在一边,对张兢说道:“秘书长在家呢嘛?”
“去轧钢厂了。”张兢瞅了他一眼,道:“冯厂长在开现场会。”
“什么现场会?”徐斯年将嘴里的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吹了一口烟雾,问道:“安全生产?”
“交班换岗。”张兢介绍道:“集团技术处和质安处联合搞了一个全流程诊断,从交班换岗开始。”
“老冯最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徐斯年来钢城工作以后每天吸烟的数量直线上升,头发也开始变疏了。
从后面看很像老李,尤其是掉了头发以后。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示意了张兢一下,将烟盒与火柴丢在了办公桌上。
张兢拿起烟盒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道:“这个事要问秘书长?”
“不然呢?”徐斯年瞅了他一眼,道:“劳服那边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你也先别生气上火。”
张兢劝了他一句,解释道:“现在劳服公司搞的那个贸易公司正是火热的时候,你现在去泼冷水,多讨人嫌。”
“我还给他助纣为虐去?”
徐斯年不满地道:“我跟你说,劳服公司那个什么贸易公司说白了就是一个大气球。”
他将手边张兢推回来的火柴盒丢在了一边,严肃地说道:“说不定哪天这个气球就被吹爆了,到时候都完蛋。”
“他栗海洋有几个脑袋够砍的,真是要钱不要命。”
“消消火,又不是没办法了。”
张兢想了想,说道:“你跟秘书长说,秘书长还是要给集团那边联系。”
他看向徐斯年道:“要我说啊,你也别麻烦秘书长了,直接调拨得了。”
“就这么给他?他多大个面子?”
徐斯年恼火道:“这可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次要下次他还要啊。”
“听我说完。”张兢解释道:“他不是要电视机和收音机嘛,给他。”
“这玩意儿该走什么渠道是他们的问题,出了事也跟咱们没有关系。”
他提醒徐斯年,道:“集团李总一定乐于看到那家贸易公司的成功。”
“啧――”徐斯年咧了咧嘴角,道:“真是特么脱裤子放屁。”
在集团销售总公司打开市场的情况下,依旧要用这种小手段进行促销,不是脱裤子放屁是什么。
“他既然敢把手伸过来,应该是已经做好了接秘书长电话的准备。”
张兢给他分析道:“咱们都没去京城,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不管秘书长跟他的关系如何,到时候这件事都会把你夹在里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徐斯年道:“我看该给给,这次不说,咱们下次一起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对吧?”
劳服贸易公司要电视机和收音机干啥?
引流呗,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栗海洋搞的那个贸易公司就是层皮,不能直接跟销售那边对接,只能直接找生产厂这边。
真给他电视机和收音机这种电器的供应,他还吃不消这些货。
用后世的思维看,栗海洋就是搞线上的,销售总公司就是搞线下的。
如果线上贸易还要跟线下拿货,那他就不用干了,什么利润都没有了。
没有利润他拿什么滚雪球,凭什么吸引那些职工子女花钱上班。
几百台电视机和收音机拿回去,既证明了他们的拿货能力,也证明了他们的销售能力。
这些电器都不一定按市场价销售,全都砸在市场上,瞬间就能饱和一部分,形成巨大的虹吸效应。
到时候他在间接地推动其他产品的销售,也就能打开市场了。
不过让徐斯年来说,这种思维纯属扯淡,李学武都没搞的东西他栗海洋能搞得明白?
通过招录大量的人力进行饱和式的推销,这特么不妥妥的倒逼市场吗?
市场很饥渴,不用推销也能卖得出去,现在市场不景气的原因不是没有人上门推销,而是兜里没那么多钱。
你要说劳服的贸易公司从冷饮厂拉雪糕和汽水全城骑着三轮车卖可以,毕竟算的是提成,有的是人拼命卖。
但你要说搞一堆电视机和收音机放三轮车上就不一定能卖得了了。
这是要针对特定人群进行精准营销了,李学武不知道,知道了也要赞一句栗海洋这小子脑袋有点好使啊。
只要这些推销员能帮那些大客户搞到不用票也能买到的电视机和收音机,那还有啥说的,后续合作打开了啊。
劳服贸易公司搞的就是小成本小零碎,甚至是游击战战术。
***
李学武也是从轧钢厂回来以后听张兢汇报了这件事,知道徐斯年已经批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领导,你说劳服公司的这个贸易公司,它靠谱吗?”
张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问道:“这搞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摊子,他怎么收拾啊?”
“现在摊开了看好像没啥,是因为有集团的福利待遇跟着。”
他挑眉道:“可是集团的福利也是有限的,禁不起这么无限地折腾吧?”
“栗海洋吗?他还是很聪明的。”
李学武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看着今天的简报,道:“他不是想发展贸易公司。”
“那他是想干啥?”张兢疑惑地问道:“招了这么多人,四处张罗渠道进货,难道就为了赚吆喝?”
“嗯,还真是让你说对了。”
李学武手指点了点他,道:“要是吆喝的好了,这个贸易公司还真能卖大钱。”
“啊――”张兢一个没反应过来,愣是被晃了个跟头。
他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个贸易公司还要卖掉?”
“不然呢?”李学武淡淡地说道:“连你都知道集团的福利体系支撑不起这么多人,难道他就不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集团管委会还能不知道?”
他解释了这么一句后,拿起电话要了宣传处,问了新年文艺晚会的安排。
张兢是一直等到他打完了电话,这才继续问道:“我没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现在他玩的这么高级了吗?”
“什么高级?”李学武抬起头看向他,问道:“你没见过集团卖三产啊?”
“啊――这――”张兢挑了挑眉毛,问道:“这是一个意思吗?”
“不然呢?”李学武冷笑道:“他就是夸张了一些,浮夸了一些。”
“三产是实业,有实际的工厂。”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文件,道:“他搞的那个贸易公司没有工厂,但是有现成的渠道。”
“可这些渠道是临时的。”
张兢的脑子反应也不慢,强调道:“这一次给他们批了电视机和收音机,下次他们还能要得出去?”
“徐总那边可是发火了,还是我劝了一句,这才给批的。”
“嗯,没关系。”李学武很是淡然地讲道:“这些渠道都是可以转化的,不是还有贸易管理中心和供应链支撑着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看向张兢说道:“你想想,是不是可以这样操作。”
“临时的渠道不要钱,走贸易管理中心的渠道可就要渠道费了。”
张兢抬了抬眉毛,道:“他这不就属于挂羊头卖狗肉吗?”
“那就看有没有冤大头了。”
李学武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别说,还真不一定,现在要发展经济嘛。”
“那特么也太冤大头了。”
张兢想通了这里面的道道,面色古怪地说道:“买一个空壳子回去?”
“有人,有渠道,怎么能算是空壳子呢?”李学武笑呵呵地说道:“而且人家这个贸易公司还是正规的。”
“正规,太特么正规了。”
张兢想了想,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我想不出来谁会买。”
“也不一定。”李学武将看完的文件放在一边,继续拿文件看,嘴里讲道:“经济工作先行的情况下,势必会有很多企业要补全销售这块短板。”
“与其自己组建销售体系,倒不如直接买过来,再进行改造。”
他翻了翻手掌,给张兢解释道:“你想想,一个有完整管理架构和制度,有经销资质,有销售团队和进销渠道的贸易公司,难道没有价值吗?”
“怪不得――”张兢恍然大悟,不过他没有说出想明白了什么。
他想明白了什么?
张兢想明白了,怪不得都在传栗海洋牛大了,收钱办事一点都不含糊。
那么多考不上职业技术学院的职工子女为了不下乡而选择花钱上班。
栗海洋每创造一个指标,就能从这些家长的手里拿走一笔巨款。
这些钱还真不一定是他自己全拿了,也不一定是老李全拿了。
怎么说呢,这些钱很有可能用在了这个所谓的贸易公司的经营上了。
有人说了,这不是大傻帽嘛,收人家家长的钱,再把这笔钱花在供养这些子女上班的项目上,玩贪吃蛇呢?
如果不看后面,当然想不通,甚至都想不通这些钱哪去了。
你想吧,一个指标按最低算,一千,能给一名职工开多久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