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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内城的五道哨卡,李维一行终于来到了所谓“市政厅”——帐篷与帐篷之间的过道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地面上铺着粗砂,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中混杂着墨水和皮革的气味。
“让李维子爵见笑了,伯爵大人有令,优先建设军士与市民的居所……招待不周之处,请李维子爵见谅。”
詹姆·波特嘴上客气着,骨子里对西弗勒斯的敬佩却是不可避免地溢了出来。
说着,詹姆·波特在最大的那座灰色帐篷前驻足,掀开帐帘,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李维冲着身后抱着文件箱的苏拉三人打了个手势,随后弯腰入内。
羊皮纸、墨汁、汗水与烛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根粗木立柱撑起穹顶,立柱上挂着大幅的军事地图和一份被红蓝两色墨水涂满的兵力部署表。
李维扫了一眼,德瑞姆方向被红圈重重标出,象征着斯瓦迪亚据点的蓝色方块密密麻麻地堵死了维基亚东进的平原——那位号称“斯瓦迪亚三大名将”之一的约特尔·汉斯·克卢格,摆明是要用斯瓦迪亚更雄厚的国力耗干里奥·萨默赛特进攻的锐气。
碰上这种对手,不管输赢,遭罪是真遭罪。
扯了扯嘴角,李维的视线继续向前方扫去——长条桌案沿帐篷两侧排开,十几个书记官埋首于堆成小山的文牍之间,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李维入帐时停了一瞬。
然后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那些年轻的书记官们仰着头,嘴巴微张,看向李维的凝滞目光中有诧异,有“终于来了”的释然,以及少年人掩藏不住的、那种对于潜在情敌的审视。
二王子造的黄谣,它还在发力!
李维恨恨地磨了磨牙根,视线随即被跪在西弗勒斯桌案下方的一个背影所吸引。
那人穿着与长桌两侧书记官同款的深蓝制服,膝盖跪在帐篷的粗麻地毯上,肩膀微微发抖,脖子上的肥肉挤作一团,正不停地渗着汗水。
“坐,等我批完手上这份公文,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西弗勒斯的声音从文件成堆的桌案后传来。
他没有抬头,手中的羽毛笔仍在纸页上匀速移动。
这一声透着随性的招呼一出,帐篷里的空气立刻兑出了些许酸意。
那些年轻书记官交换着不甘的眼神,又飞快地各自移开——在这座帐篷里日夜轮班伏案抄写的他们,从没听过伯爵大人对他们当中的谁说过如此亲近的话。
「什么争宠现场?」
李维心中腹诽,却也不惯着这帮贵族子弟,视线扫过,特意挑了离西弗勒斯最近的那张空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顺带抄起伯爵大人桌上的茶壶,在一众小年轻瞪大的双眼注视下,翻开一只倒扣的瓷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嗯,确实是好茶,财相大人还是会享受的。」
李维暗自评价,借着抿茶的动作,探究的目光再度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一半是波特领封臣的子弟——李维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天秤变种的徽章纹理;另一半则是李维认得或者不认得的中部行省其他贵族子弟。
李维甚至还从中看到了两个伍德家族的旁支。
不过没有卡德尔家族的人,丹尼尔·波特也不在——想必是西弗勒斯有意为之。
而在李维毫不客气的目光回视下,这些个小年轻又纷纷眼神闪躲,各自低头,假意重新投入了工作。
于是李维的视线又索然无味地收了回来,落向近在脚边的那个圆脸年轻书记,思绪飘远了些。
他渡河来东普罗路斯的消息在有心人眼里不是什么秘密,但能精确锁定丹尼尔的路线图和时间表,大概率就是这座帐篷里的人泄了密。
比如现在跪在这里的这个圆脸书记。
西弗勒斯未必对李维与卡德尔的冲突有多大感触,但泄密绝对不是一个执掌大军后勤的军政二把手所能容忍的事。
想清楚这一点,李维便也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爬过去。
账册的翻页声,前线战报的展开与卷起,某个书记官因为抄错数据被管事压低嗓音训斥了两句……
跪在地上的圆脸青年额头的汗珠滴在粗麻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没有人敢朝他多看一眼,仿佛他是跪在另一片空间里。
两刻钟后,西弗勒斯终于放下了羽毛笔。
笔杆落入墨水瓶的声音很轻,却让跪在地上的圆脸青年浑身一颤,也让两侧所有的书记官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李维的思绪也跟着视线一同收敛。
西弗勒斯·波特没有挥退那些年轻的书记官。
他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随后指了指跪地的圆脸书记,目光落在李维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乔伊斯·布兰,我帐下的书记官。”
“下午在城里给卡德尔家的人带错了路,跟你的人撞了个正着,”西弗勒斯的目光在半空中与李维相遇,眼底没有笑意,也没有刻意表演的严厉,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探究,“我查过了,这确实只是一桩巧合——李维,你作为当事人之一,我想问问你的态度。”
帐篷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维身上。
包括跪地的那个圆脸的“乔伊斯·布兰”,也忍不住微微侧头,向李维撇来混着哀求与悔恨的视线。
而那些还能坐在长桌两侧处理公务的年轻书记官的眼神里,此前的不忿与敌意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惊惧。
他们忽然意识到,接下来从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北境蛮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将决定一个中午还在同他们一起谈论战争与国家未来的同僚的生死。
李维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木纹,像是在抚摸某种沉默而古老的权柄。
他低下眸,看向那面露惊恐的乔伊斯·布兰,嘴角浮起一丝漠然的弧度,舌尖喷吐出对一个还在妄图用巧合来解释背叛的蠢货时最直白的评价:
“伯爵帐下,没有误会。”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左手在桌案边缘轻轻一扫——那手势轻得像是拂去一粒灰尘,却让跪在地上的乔伊斯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拖下去,以失职论,军法,处斩。”
两侧书记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羽毛笔落在桌上,墨点溅在未干的文件边缘。
但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求情。
两个卫兵从帐外跨入,一左一右架起已经说不出话的乔伊斯,将他拖了出去。
帐篷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西弗勒斯从桌案上拿起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批阅,放下,然后抬起头,对李维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走吧,饭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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