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东城门的门楼上——这是东普罗路斯城目前唯一完工的城防设施。
也是附近的制高点。
出于军事本能,李维站在城墙上眺望了好一会儿。
西弗勒斯并不阻止,勺子舀起中部行省最知名的洋葱汤,慢慢品尝。
焦洋葱混着牛肉的那股独特甜香随风飘来,李维的鼻子动了动,转身落座。
贵族版本的“洋葱汤”主角可不是洋葱,而是用牛肉高汤、白葡萄酒以及香料慢火炖煮,再辅以奶酪焗烤的美味。
众所周知,财相大人喜食高汤菜品。
李维有理由怀疑,以西弗勒斯的嘌呤摄入量,痛风是迟早的事。
当然,李维也不会多嘴提醒就是了。
收敛思绪,李维咽下口中牛腩,主动找了个话题:
“那个乔伊斯·布兰……在布兰家族是什么身份?”
西弗勒斯眼皮都没抬:
“战死的沃文·布兰男爵的次子。”
倒是李维闻手中的刀叉顿了顿,抬头看向西弗勒斯,眉梢微挑:
“需要我配合作出说明吗?”
虽然沃文·布兰在311高地死得窝囊,但好歹是因公殉职;他的遗孤被杀,难免有人借此做文章。
“不必,”西弗勒斯切割着刚刚送上桌的血肠,语气和手上动作一样稳,“我就是杀给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小崽子们看的。”
“这件事即便他们想不通,他们在此地护持的长辈也会替他们切开揉碎。”
西弗勒斯将一段血肠送入口中,这才顺势抬头,那双被烛火映得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意:
“他们都是各自家族寄予厚望的后辈,难免心高气傲,做出些自以为能掌握局势的蠢事,正需要你这样的给他们好好敲打敲打。”
这话李维就不爱听了。
之前李维被“白嫖”,那是荆棘领大军未至、换取西弗勒斯庇护的无奈之举。
如今荆棘领少君兵强马壮,哪有被人拿来做枪的道理?
“说到敲打,那就聊聊正事,”李维靠在椅背上,目光与西弗勒斯平齐,语气里多了一层并不掩饰的锋芒,“药监局以及罗慕路斯新市政厅的选举结果,需要一份正式公文,发到中部行省每一个自治城镇的议会桌上。”
西弗勒斯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反问的语气里带着早有预料的平稳:
“拉玛主教人呢?”
“尸体我带来了,”李维的目光瞥向那座别院所在,“您可以随时派人去取。”
“罪名都是现成的,您现在要看看吗?”
李维又指了指苏拉脚边的文件箱,眼神带着探究。
西弗勒斯当然看得懂李维目光中的深意,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笑容浅淡:
“我只要尸体,罪名你们定,明面上定性为‘畏罪潜逃、下落不明’即可。”
“以及,今年上缴给国库的税收,还有军队采购的药材,不能短缺——这是我们之前就谈妥的。”
李维眼神微眯,不依不饶地试探道:
“这么说,您听说过那些传闻?”
“什么传闻?”
西弗勒斯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没什么。”
李维见状,知趣地打住,切下一块猪血肠,送入口中,感受着那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斟酌着另起了话题:
“还有一事,罗慕路斯市政厅与多多路斯市政厅近日达成了多份商业协议,这些也需要您签字盖章。”
“史派西家族的内河船队愿意免费参与南线方向的物资运输——图雷斯特家族没有反对意见——只需要您以军需处的名义开具正式的招募凭证。”
“这两条线打通之后,我需要在东普罗路斯港口多设两个中转仓库,位置由我选,通关由我管,不用经过军需处。”
这一回西弗勒斯没有直接表态。
他用面包蘸了蘸汤,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脑海中反刍着整个战区的数据链条,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那份捐助名单上的贵族,有几家要走鲁尔河航线运输物资,你不准动他们。”
“看情况,”李维切下最后一截血肠,“谢尔弗跟史派西家族只是最基础的合作关系,我并不能左右达文·史派西的行动。”
“此外,”李维重新抬起头,“您既然对‘传闻’一无所知……那么卡德尔家族及其相关联的势力,谢尔弗不接受调解。”
波特家族不愿掺和谢尔弗与天鹅堡的明争暗斗属于人之常情,李维可以表示理解。
可若是西弗勒斯一边不沾手一边要李维顾全大局、忍让卡德尔的小动作……人可以长得帅,但别太想得美。
西弗勒斯闻长叹一声,长长的尾音里裹着不出所料的妥协以及一丝恼怒:
“我会敲打比利昂——底线是不准在东普罗路斯给我惹麻烦!”
对此李维只是讥诮地扯了扯嘴角,对格罗亚的节操半点不抱指望,却也犯不上就此事与西弗勒斯反唇相讥,淡淡地点头应允,将话题转到了不那么敏感的下一件事上:
“说到鲁尔运河,这段水道被太多的税口堰围卡住了——我已经跟史派西家族达成了协议,打算整改这段运河。”
“费用不需您出,我需要您授权我在这件事上打您的旗号。”
西弗勒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并非如之前那般早有预料地通盘考量,而是李维所超出了他的情报收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