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家主虽然坐镇莱茵河东岸，但家族在普罗路斯一带多年的根深蒂固，使得李维与劳勃的大部分公开举措都逃不过他的眼线。

但“改造鲁尔河”这件史派西家族自己肯定不敢大肆宣扬、又被李维其他更加大刀阔斧的举措所掩盖的“小事”，落在了西弗勒斯的思维棋盘之外。

不敢肯定李维是什么思路的西弗勒斯放下刀叉，认真打量着对座的年轻人，抛出了自己的困惑：

“史派西家族诚然是鲁尔河航运的龙头，但在达文的领地之外，那些磨坊背后的教会，那些税卡背后的骑士……先王时期曾经派出过三任河务官，都在这条河道上翻了船。”

“你想让他们不暗中使坏，就得给他们足够的补偿——你打算怎么补偿？”

“我刚说了——旗号在您，费用我出，”李维比出两根手指，自信地浅笑一声，“荆棘领的船队这次带来了足额的贸易物资，我会用更稳定、更高的利润置换他们的磨坊。”

“而如果谁想要两头通吃或者坐地起价……那么我想战区签发的特别征召令肯定是比教会的征召赦免许可要多得多。”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在西弗勒斯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他眼角的细纹刻得更深。

波特家主现在知道多克琉斯交易给李维的铁锭的最终目的地了——他本以为那是要送去威斯特法伦——现在看来，那是说服达文·史派西“背叛卡德尔阵营”的筹码之一。

而打通鲁尔运河的前景，确实让西弗勒斯·波特颇为心动。

但越是如此，王国前任财相越是冷静，顺带提醒李维：

“史派西领的地区主教是卡德尔家族的心腹——这件事达文·史派西跟你说过吗？”

“我不可能以随军主教征召的手段威胁他。”

“这个困难我想过了，”李维微微颔首，“但您和埃里克伯爵可以征召教会的工匠、水利专家、工程师……总之是一切让水坝维持正常运转的专业人员——达文·史派西会配合的。”

“另外，此间事了，我会应邀拜访威斯特法伦，与莫德里奇·伍德公爵商谈贯通科什山脉的陆路贸易。”

“届时我自有办法拆除沿途的‘非法水利设施’。”

「想做钉子户？坐地起价？」

「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中字头央企一脉相承的强拆手段。」

这些水利设施拆起来痛快，重建可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了不起李维让麾下法师趁着雨季塞点炸药偷摸地决口，你能奈我何？

李维举杯抿了一口红葡萄酒，遮掩住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以，授权我会让丹尼尔草拟，”西弗勒斯看向李维的眼神中多了一点真切的欣赏与笑意，“这件事不算做交易，我等你的好消息。”

话到此处，西弗勒斯忽地又想起一件旧事，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地重提道：

“我上次的提议仍旧有效，我副手的位置仍然给你留着，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承蒙伯爵大人厚爱，”李维放下酒杯，不假思索地婉拒道，“北境更需要我。”

西弗勒斯没有强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早就知道”的无奈，转而指了指北面：

“说到北境，我倒是有一件军情相关的事想要咨询咨询你。”

“不敢当。”

“不必谦虚，依你之见，明面开春后，阿德尔曼·柯林斯和他麾下的大军是会北上迎战草原人，还是南下配合约特尔包围德瑞姆？”

在谈及“阿德尔曼·柯林斯”时，西弗勒斯平稳的语调放轻了些，多出了一点如临大敌的滞涩。

李维的脑海中则浮现出了尤涅若·柯林斯从天而降的那一幕，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语速却依旧带着早有思虑的飞快节奏：

“这取决于这位斯瓦迪亚的大元帅能不能抗住帕拉汶宫廷的压力。”

“哦，”西弗勒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敲了敲桌子，“展开说说——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多批几间仓库，多发几个授权。”

李维会心一笑，语气却斩钉截铁：

“斯瓦迪亚北地贵族丧城失地，本就在帕拉汶不多的话语权此刻更是丢失殆尽；相反，直面我们维基亚兵锋的一众中央平原贵族，手里还握着大量的土地、财富与军队，他们必然会向上层施压、要求阿德尔曼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如果阿德尔曼不肯，”李维撇了撇嘴，下巴的褶皱写满了对宫廷政治肮脏的鄙夷，“那么各种诸如‘挟敌自重’的流立刻就会传到哈劳斯·格里菲斯的耳朵里。”

“这就要考验柯林斯家族的政治运作水平以及那位哈劳斯国王的心胸了。”

“站在阿德尔曼的立场，一个关键的节点是，要说服并且大力支持约特尔·汉斯·克卢格现行的坚守方略——而站在维基亚的立场，就是要从外交上破坏这两位名帅的信任。”

西弗勒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眼底的笑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赏识与警惕的复杂神情所取代——这和里奥写给他的私信里所提及的推演，已然对上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西弗勒斯主动给李维斟了一杯酒，接着试探道：

“你说的这些，都是建立在阿德尔曼会优先考虑攻打库尔特人的前提下的——依据呢？”

“依据就是，”李维坦然受下了这杯酒，右手摩挲着袖口的玫瑰花纹，微微抬起的下巴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骄傲，“阿德尔曼攻打库尔特人，至少可以确保谢尔弗不会跟草原人勾结。”

“但他如果返身来攻打东普罗路斯，您不是开不出让北境合作的筹码。”

“至少我们已经有过合作的良好经历了。”

李维指了指西弗勒斯，又指了指自己，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

西弗勒斯眼底的最后那点试探也消融了干净——这和里奥的思路就是一模一样——他正要开口，却见李维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呢。”

李维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些追随尤涅若远征而来的白鸽堡骑士，那些抛下自己的主君主动选择冲锋的德蒙家族联军，那些在格特旧堡战死的孱弱农夫……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斯瓦迪亚的脊梁骨还在，阿德尔曼·柯林斯不会抽掉它的。”

“这是比我们眼下所做的所有交易加起来都要贵重的东西。”

“一个每战必胜的阿德尔曼·柯林斯不会容忍有人抽掉它的。”

李维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看向西弗勒斯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恍惚。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