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提醒你，指出精灵的错误并不会给人类的重蹈覆辙赋予正当性，李维子爵。”

“那我也提醒您，”李维下巴微抬，“一个错误如果反复发生，那么它或许正是某种规律的必然表现形式而非两个没有因果的孤立事件，加洛德阁下。”

“如果责任要细分，功劳也请细分——人类并不欠精灵什么。”

加洛德眼角一抽，唇边却扬起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弧度：

“你比西弗勒斯·波特更有趣。他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你说话永远带着倒刺。”

“所有人类法师的第一课都是从《魔律》开始的，而《魔律》的第一章，”李维的语气放缓了些，也仅仅是一些些，“魔法不是为了证明法师比普通人更自由，而是为了让法师学会、当他们拥有普通人没有的力量时，仍然先向规则低头。”

“受教了。”

加洛德耸了耸肩，从身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罐，里面泡着一团灰白色的器官，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是兽人的大脑。

“那我也还你一个小知识，李维子爵。”

加洛德的语气仍然带着点“欠意”：

“如果魔法药剂摄入过多，包括人类与精灵在内的所有智慧种族，大脑都会发生某种程度的畸变——我们精灵称之为魔瘾。”

最后这个词，加洛德切换到了精灵语——并非刁难李维，而是人类的词组里没有对应的概念。

“魔瘾？”

李维艰涩地复读了一遍。

“没错，”加洛德指着罐中大脑的前额位置，“得益于兽人超乎寻常的体质，以及粗制滥造的工艺水平，它们的魔法药剂摄入量也要惊人得多，造成的畸变更加肉眼可见。”

“我们精灵认为，这种大脑畸变是魔药种种副作用的致病关键。”

“正常兽人大脑在这个位置应当是隆起的、粗糙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滑的、带着暗色斑块的——但这五具尸体的大脑全部出现了这种斑块。”

“当然，兽人部落的祭司也会给它们的族人灌注某些魔药，但除非危急时刻，否则即便是最暴躁的兽人，也会珍惜部族的延续。”

“而这是长期摄入某种特定魔药之后留下的药理性损伤——有人给它们喂药，喂了很长时间，不是简单的俘虏利用，是长期的、系统性的药物投喂。”

李维死盯着那漂浮在不知名液体里的大脑，那块明显比其它地方暗沉的区域，心中陡然多出了不少猜想。

但他没有吐露，只是顺着加洛德的意思往下说道：

“也就是说，有人在两地的兽人部落之间建立了某种沟通往来的渠道——用药物，用补给，用共同目标，或者三者兼有？”

加洛德未置可否，只是将罐子摆回架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淡：

“一个更严谨的验证方式是从兽人的胃里提取魔药的残留物。”

“但很可惜，羊角河谷里的兽人距离它们上一次服药过去了太长时间，胃里已经不存在什么魔药残留了——众所周知，兽人的胃比秃鹫还要凶残。”

“但这五个兽人的大脑畸变程度不完全相同——科什山脉的畸变更深，剃刀部落的畸变更浅，说明剃刀部落被卷入这场药物控制的时间较短，药物的来源大概率是从维基亚流向斯瓦迪亚。”

精灵淡紫色的瞳孔又落回李维脸上，意味深长：

“以目前的样本来看，至少有一个组织——恕我直，你们维基亚人类贵族的嫌疑最大——在系统性地用药物控制分散在不同山脉的兽人部落，把它们集中到同一个战场上。这种操作需要大量的魔药原料、稳定的配方、以及一支愿意深入兽人领地运送药物的供应链。”

“这不是单单库尔特人能做到的事——除非你们荆棘领引以为傲的封锁出了问题。”

李维面色阴沉，倒不是被加洛德的语所激怒，而是知道对方的论确实指向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怀疑的最大可能。

在维基亚北境，能够绕开谢尔弗的监管，同时在草原与两个邻国往返贸易的商队，实在不多。

最大的那个叫亚历山德罗，其次才是梅林商会与王室的商队。

这回轮到李维的眼角忍不住抽抽了。

加洛德发出一声找回场子的快意轻笑，目光扫过李维身后面无表情的两个黑骑士：

“如果你决定好了参与此次清剿行动，那么在出发前来这里找我，带上你的剑，带上你的问题，带上你那些眼神不善的骑士们。”

李维的思绪却在这一瞬间回笼，迎着加洛德的目光，眉梢微蹙：

“你方才反映的这个问题，西弗勒斯·波特伯爵有何指示？”

加洛德闻嗤笑一声，脸上带着“原来如此”的看穿与鄙夷：

“抱歉，我跟西弗勒斯也只是雇佣合作关系，没兴趣替他作保，也不想卷入你们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你爱来不来。”

“反正你们人类贵族也很擅长把小问题拖延成大问题，然后再冠以更宏大的命题欺骗底层人去死——不知道这算不算‘向规则低头’，李维子爵？”

这番阴阳怪气听得李维脑门青筋直跳——这家伙嘴臭到李维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年轻时被主教下药猥亵过——深呼吸了好几口，方才压下给他一拳的冲动，冷静开口：

“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不送。”

李维脚下却没动，眼神飘回了那装着兽人大脑的罐子上。

更确切地说，是打起了罐子里那不知名的器官浸泡液的主意。

“还有事？”

察觉到李维的异样，加洛德的长耳朵不爽地往前动了动。

“你们精灵用来保存兽人大脑的炼金药剂配方能保存多久？卖不卖？”李维神情稍动，“我应该用得着。”

加洛德的耳朵嫌弃地往后一撇，眼神斜睨过来：

“倒也不是不能卖，不过你能出什么东西交换？金币就免谈了。”

“这个，”李维从腰带上扯下一袋星空宝石，抛了过去，“换不换？”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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