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冷冷清清,几个扛活的苦力蹲在麻袋堆上抽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连揽客的吆喝都懒得喊。
栈桥的木桩上还残留着去年战火留下的弹孔和火烧的焦痕,有几根木桩拦腰折断,用铁丝胡乱绑着,勉强支撑着桥面的重量。
陈轩背着褡裢上了岸,穿过下关空荡荡的街道,朝城门走去。
街边的店铺大半关门闭户,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几家还贴着去年的对联,红纸早已褪成了灰白色,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
偶尔有开门的铺子,也是卖棺材和纸钱的。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头蹲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往一块半成品的棺材板上刻字,刻的是“先妣”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深深嵌进木头里。
城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一张张狰狞的麻脸。
有些弹孔大得像脸盆,露出里面碎裂的城砖和被硝烟熏黑的夯土。
城墙根下堆着几座孤零零的坟茔,没有墓碑,只在土堆前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杆,香灰早已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
几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跪在坟前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飘散,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灰蛾。
陈轩在金陵停留了一夜。
他去了雨花台,去了中华门,去了燕子矶。
这些地方的名字他前世在历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但真正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才感受到那种从脚底渗上来的冰冷。
雨花台下的尸坑已经填平了,上面种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柏树,枝叶稀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几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头打量着树下那个穿灰布长衫的陌生人,发出沙哑的怪叫。
次日清晨,陈轩继续北上。
他本来可以坐火车,但他选择了步行。
他要一步一步地丈量这片土地,用自己的脚去感受那些被战火烧过的泥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被炮弹炸碎的家庭,用自己的耳朵去听那些在深夜里压抑的哭声。
火车,太快了。
它会让他错过太多东西。
从金陵渡江北上,进入苏北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里是沦陷区——日军在主要城镇和交通线上驻扎有守备队,但广阔的农村地带实际上处于一种混乱的无zhengfu状态。
伪zhengfu的政令出不了县城,抗日游击队的活动范围却覆盖了大部分乡村。
这种微妙的夹缝地带,正是陈轩想要亲眼看看的地方。
他在一个叫龙潭的小镇歇了一晚。
找了一间还开着门的大车店,花两毛钱要了个通铺的位置。
大车店的通铺就是一排土炕,上面铺着几层发黑的稻草,草里藏着不少跳蚤。
炕头挨着马厩,骡马的粪臭和草料味从墙缝里钻进来,混着屋里几十个赶车汉子身上的汗馊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陈轩把褡裢枕在头下,和衣躺在炕上。
透过破了个窟窿的窗户纸,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摇晃。
无比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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