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殿内略微安静了会,心里都升起对明太子的忌惮。
不愧是先皇一直想要弄死的人。
多铎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范先生说了半天,也没说到底该怎么办。孙传庭拿到粮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截?商洛山那条道,又不是只有李自成的人能走。”
“截了又如何?”宁完我接话了,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截得了一批,截不了源源不断。三十两一石的价放在那里,商人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除非咱们能派兵把江南到潼关的路全封了。”
多铎被堵了一下,没再吭声。
宁完我也是核心老臣了,地位还是有的。
当然,主要是皇太极留下的风气还在。
皇太极时期有一个很重要的传统,重视汉人谋士的建。
皇太极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汉人谋士之,有益于国者,不可不听’。
这个传统在皇太极死后虽然有所削弱,但留有余风。
宁完我是皇太极时期的老臣,他在议事厅上顶撞多铎,虽然会让多铎一时不快,但没有人能指责他‘越位’或‘失礼’。
多铎被堵了一下之后没有再顶回去,不是因为怕宁完我,而是因为他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也知道强截粮道不是长久之计。
刚才只是憋着一股火,想找个方向发泄出来。
宁完我虽然话不好听,但说的有道理。
多铎脾气暴躁,但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尤其是在自己建议确实站不住脚的时候。
济尔哈朗终于放下了茶碗。
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孙传庭是李自成的对手,不是大清的对手。谁在潼关占着,对大清来说都一样,只要那个人不挡大清入关的路就行。”
“现在最该想清楚的,不是孙传庭拿到粮之后会怎样,是李自成拿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样。是急着去打北京,还是会回头先拔了潼关这颗钉子,这才是决定北方局面的关键。”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辅政王说得对。孙传庭拿到粮这件事,真正该急的不是咱们,是李自成。”
多铎有些急躁的问道:“摄政王,咱们看着李自成拿下北京,看着他坐稳了北方,然后再看他掉过头来收拾孙传庭?”
“那咱们入关还入不入了?
“入关的时机是等不来的,是打出来的。要是让李自成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把北方的钱粮都收拢了,到那时候再想入关,撞上的就不是李自成的流寇前锋,而是他的全部主力了。”
阿济格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显然站在多铎那边。
多尔衮没有回应多铎,目光转向了范文程。
范文程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豫亲王说的,确实是一条路,趁李自成和孙传庭在潼关消耗,大清提前入关,抢占先机。但臣在想,入关之后呢?”
大家都能明白范文程的意思。
满清最大的问题,在于人口。
骑兵很强,可也骑兵强了,总数才十多万。
李自成也好,张献忠也罢,随便都能拉出几十万人来。
多尔衮问道:“范先生的意思是?”
范文程回道:“所以臣以为,入关的时机,不在李自成拿下北京之前,而在李自成拿下北京之后。”
“等他拿下北京,兵力分散在广阔地盘上,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大清以倾国之兵从山海关突入,直取北京”
“届时,李自成要么在北京城下跟咱们决战,要么放弃北京向西撤退。”
“无论他怎么选,都会元气大伤。到那时候,明廷见此机会,在南边也不会闲着,多半会趁机北伐。”
“如此,李自成腹背受敌,首尾难顾,撑不了多久。”
多尔衮想了想,转头看向洪承畴。
“洪先生,你说说,如果你是李自成,看到这份运粮令旨之后,你会怎么走下一步?”
洪承畴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洪承畴在被俘之前,是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军事统帅之一,没有之一。
内阁大学士换了几十个,兵部尚书也换了十几个,但洪承畴在西北剿寇、辽东御虏两个最关键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几年。
崇祯对他的信任,远超对其他任何文官武将,因为洪承畴是少数几个‘既能剿寇又能御虏’的全才。
在陕西,他打得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在辽东,虽然最终战败被俘,但在松锦之战中坚守了两年,耗尽了大明最后的国力。
不是因为无能而战败,是因为国力已经撑不住了。
洪承畴被俘时是绝食求死,这不是做戏。
在被俘初期确实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明朝方面也以为他已经殉国,崇祯为他设坛祭拜,亲撰祭文。
洪承畴最终投降,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皇太极的礼遇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皇太极的那句‘先生得无寒乎’。
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洪承畴身上,这个动作的历史杀伤力在于,皇太极是大清的皇帝,洪承畴是大明的俘虏。
一个皇帝能在一个俘虏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不是一般的‘礼贤下士’能解释的,而是一种超越了身份和立场的、对人本身的尊重。
洪承畴在那一刻的内心,为了明朝拼死奋战了半辈子,明朝给了他什么?
不断的猜忌、有限的粮饷、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眼前这个敌国的皇帝,在他沦为阶下囚的时候,给了他一件御寒的貂裘。
这个对比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信念世界开始崩塌。
但他投降之后,心态并没有完全变成‘大清的忠臣’。
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状态。
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明朝了,但他对明朝的感情也没有彻底消失。
可皇太极一死,洪承畴在满清朝堂上的地位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他是皇太极的人,不是多尔衮的人。
洪承畴投降后效忠的对象是皇太极个人,而不是满清。
皇太极一死,他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
多尔衮在权力斗争中,对皇太极生前重用的老臣普遍持有一种慎重拉拢的态度,但洪承畴的身份特殊。
是以对其多尔衮对洪承畴是当面礼遇,背后防范,用其才而不授其权。
被点名后,洪承畴拱手道:“摄政王问臣,臣斗胆直,李自成看到这份令旨,应该会加快打北京的速度。”
“如今李自成是山西未稳,粮草不丰,孙传庭背后盯着。”
“拖得越久,孙传庭的粮食就越充足。”
“其唯一破局之道,在于先拿下北京城,用北京城的存粮和窖银来填补他的缺口。”
多尔衮没有评价洪承畴的分析,但也没有否定。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殿中几个人身上,最后停在济尔哈朗那边:“辅政王觉得呢?”
济尔哈朗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没有超过三句。
姿态一直放得很低,既不主动献策,也不反驳任何人。
态度就像一颗摆在那里的石头。
你推他一下,他就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待在那里。
济尔哈朗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语气平淡,表情也没什么起伏:“摄政王心中已有决断,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多尔衮没有继续追问济尔哈朗,在殿中环视了一圈,开口决断道:“那就定这么几条:第一,加强对江南的情报收集,重点查明廷新军的编练进度和火器改良动向,按月报一次。”
“第二,派更多细作潜入北京,提前摸清城防部署和官员名单,李自成打北京是迟早的事,咱们的人要提前到位。”
说到这里,多尔衮微微一顿,补充道:“第三,派人联络吴三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