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也很纠结。
从心底里来说,当然是倾向大明的。
这跟忠诚气节没什么关系,因为大明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吴家的土地、族产、官位、人脉,全部是在大明朝的框架下积累起来的。.
投了李自成,就不是大明辽东总兵吴三桂,而是流寇降降吴三桂。
投满清,是背弃君父的贰臣。
无论哪种,吴三桂心里都很难接受。
且最主要的是,大明还没亡呢。
太子在南边搞得风生水起,一派中兴之象,摆明了就是冲着北伐来的。
如果此时投敌,过两年大明北伐了,那该如何自处。
可太子远在南京,救不了关宁军。
吴三桂看了眼弟弟吴三辅,只是吴三辅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大哥说啥就是啥。
投清投贼,他都没什么意见。
无奈下,吴三桂也没什么好的想法,烦躁的摆摆手,表示今日议事就此结束。
众人陆续告退,然而首席谋士胡守亮,却身形有些缓慢,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停步留下。
“先生还有何事?”
吴三桂眼中有些期待,很显然,胡守亮是有话单独对他说。
胡守亮没有立刻回答,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听着外边没脚步声了,这才说道:“大帅,方才厅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讲。”
“你说。”
胡守亮放下茶碗:“大帅现在的处境,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难在四面都是压力,李自成要来,清廷在等,太子在南京使不上力。”
“容易在三方都想要大帅,谁也不敢先把大帅往死里逼。”
“李自成怕把大帅逼到清廷那边去,清廷怕把大帅逼到李自成那边去,太子怕把大帅逼到另外两边去。”
“三方互相制肘,反而给了大帅腾挪的空间。”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作揖道:“还请先生教我。”
胡守亮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老臣以为,大帅眼下最好的路,不是选,是拖。”
“拖到局势明朗的那一天。”
“等李自成拿下北京城,不等他来,派人去北京城谈,表示诚意,认真地谈,但不必谈成。”
“比如开出一些他一时半会儿满足不了的条件,要他的钱粮供应保障,要他不干涉关宁军的编制。答应了,大帅就说需要时间交接,答应不了,那就继续谈。”
吴三桂眉头微皱:“拖得住吗?”
胡守亮语气笃定:“拖得住!”
“李自成拿下北京城后,不会把大帅当成心头患,陕西孙传庭才是眼中钉。”
“而今有太子支持钱粮,孙传庭本身又是名将,加之潼关天险,李自成无法轻易拿下,死磕对李自成来说又不可取,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行壮大自身。”
“北京城可养不起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那么李自成最有可能的选择是,拿下北直隶后,不打陕西,而是接着进军山东。”
“以河南,山西,山东,北直隶四地为根基,壮大自身,再逼陕西。”
“这样,李自成就需要时间,也不敢逼迫大帅过甚,因为他需要大帅守住山海关,不让满清入关坏他好事。”
吴三桂听完后,觉得很有道理。
李自成拿下北京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吃饭。
几十万大军挤在北京城里,人吃马嚼,不是抄几个勋贵府邸就能解决的。
漏洞也是有的,可能李自成头脑抽风,不先取山东,而是直接派大军东进山海关,那就拖不下去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而且先行派人前往北京城,也表示了诚意。
吴三桂问道:“满清那边又如何拖呢?请先生为我解惑。”
胡守亮笑着说道:“相比李自成,满清看似强势,实则更为简单。”
“因为他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强攻山海关。”
吴三桂有些疑惑:“先生这般说,何以见得?”
胡守亮分析道:“满清的情况,大帅也是知晓的,多尔衮是个有野心的人,妄想复当年蒙元旧事。”
“可满清的人数,是他们最大的制约,在别人看来,十万铁骑所向披靡,可他们有的,也只有这十万铁骑了。”
“即便是加上新立的汉军八旗,也不过十余万人。”
“诚然,山海关是挡不住满清的,可满清若要强攻山海关,其至少付出数万兵力的代价,再少也是三四万的兵力损耗。”
“如此大的损耗,对于满清来说,是致命的,满清赖以威慑各方的基础就会瓦解。”
“蒙古各部会重新考虑与满清的关系,漠南蒙古虽然被皇太极征服,但归附之心并不稳固。”
“如果他们发现满清的实力在山海关下被严重削弱,可能会停止朝贡、拒绝派兵,甚至转向与大明或李自成接触。而朝鲜虽然已被征服,但同样可能重新观望。”
“满清人口决定了,这么大的损耗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短时间恢复的,这么下来,就算攻破了山海关,面对数十万李自成大军和南边正在重建的朝廷,满清也只能龟缩盛京。”
“不管是李自成还是朝廷,哪家最终一统天下,到头来,都是要收拾满清的。”
“到那个时候,满清拿什么跟拥有整个疆域的新朝打?”
说这话的时候,胡守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古今多少年,异族入主中原,也就蒙元一例,其余时候,都是中原按四方蛮夷狠揍。
蒙元能赢,在于成吉思汗的余晖,即便是这样,那都耗费了多少年,才把南宋给拿下。
满清的体量,怎么能跟蒙元比。
若是朝廷没有南迁,那还有几分可能,但现在朝廷南迁,太子又营建出一派中兴之象,就算李自成打不过满清,满清也不难以过江跟朝廷打。
铁骑在北方好用,可在南方,就没这么强势了。
蒙古人灭南宋用了四十多年,而且最终决定性的突破不是靠骑兵,而是靠水军。
吴三桂听着胡守亮的分析,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胡守亮还补充了一句:“若满清真敢强攻山海关,李自成也不会坐视不理。”
“先前我说三四万兵力损耗,那是在没有李自成的帮助下,若李自成出兵援助,满清强攻能不能拿下山海关还是两说。”
“是以满清绝不敢逼大帅投李自成,只能利诱,别无他法。”
“这么一来,局势就僵持住了,李自成跟多尔衮,都只能拉拢大帅,只要大帅不表明,他们就只能等。”
听到这里,吴三桂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郑重作揖道:“多谢先生为我解惑。”
胡守亮的这番话,对吴三桂来说,可谓是意义重大。
不仅是解决了吴三桂原本的焦虑,更是让山海关可以从容观望。
胡守亮见此,连忙侧身摆手:“为主分忧,这是下官的本分,担不得大帅如此。”
吴三桂摇头道:“若无先生这番话语,我还心中迷茫,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先生此,不只是指点迷津,更是救我吴家满门、救关宁数万将士于两难水火之中。”
说到这里,吴三桂长叹一声:“连日来我昼夜难安,一面怕负了大明世代恩赏,一面又怕关宁军弹尽粮绝,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投闯、降清两条路,步步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左右权衡,只觉进退皆死局,几乎要乱了方寸。”
“旁人议事,只知劝我速做决断,要么顺闯、要么联清,无人看得清三方制衡的门道,更无人敢直‘拖’才是当下唯一活路。唯有先生看透内里利害,把李自成的粮草困局、多尔衮的兵力软肋、南北两处朝廷的牵制,一条条剖析得明明白白。”
“先生看得长远,知晓我吴家根基系于大明,不肯让我仓促择主,落个贰臣、降寇的千古骂名。”
“依先生之计,我扼守山海关居中周旋,不必急着站队,静观南北胜负、闯清强弱,待天下大势尘埃落定,再做最终取舍,方能保全宗族、保全麾下将士,也留几分对大明的体面。”
“这份筹谋恩德,三桂不敢相忘。往后军中大小进退之事,我必多听先生谋划,凡先生所,我无不慎重思量。”
“今日夜深,我备下薄酒一席,还请先生留下,你我二人再细细推敲说辞细节,也好把这‘拖延’之策,落地周全,不留半分破绽。”
胡守亮见吴三桂心意笃定,眼中亦浮出几分欣慰之色,顺势拱手应下:“大帅能稳住心神、看清局势,便是山海关最大的幸事。”
“区区薄酒不足道,能为大帅厘清前路、保全数万关宁将士与吴氏宗族,便是下官分内之责。”
“不过眼下,除却闯贼清逆,南方太子,才是重中之重。”
吴三桂认真道:“愿闻其详。”
胡守亮讲述道:“大帅,李自成和满清的底细,方才已经说透了。李自成的根基是流寇,没有稳固的财源,没有成体系的文官班子,拿下了北京也未必坐得住天下。满清的人口摆在那里,打得了北方,打不了江南,就算入了关,也不过是换一个对手耗下去。这两家,都不具备一统天下的根本条件。”
“但太子不一样。”
“当今骂太子的人很多,骂其软禁君父,暴虐,刻薄,不念亲亲之谊,还有骂与民争利,专权跋扈,独夫....”
“可不管怎么骂,太子的实力是毋容置疑的。”
“先论钱粮。江南膏腴之地尽归其掌控,两淮盐利、苏松丝织、湖广米粮、闽粤海贸,条条财路尽数收拢。”
“李自成占山西、河南,全是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的残破地界,数十万大军只能靠追饷拷掠度日,坐吃山空不过早晚,即便打下北京城,也只是杯水车薪。”
“满清偏居辽东,物产单薄,年年仰仗入关劫掠补给,一旦中原收紧关口,便难以为继。”
“唯独太子,有完整府库漕运体系,能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粮草甲械,长远相持,底气最足。”
“再论人心正统。大明两百七十余年基业,天下士绅百姓心中,朱氏才是天下共主。”
“李自成闯贼出身,昔年屠戮府县、劫掠乡绅,北方世家大族心底恨之入骨。”
“满清关外异族,中原士人素来视之为蛮夷,正统名分上先天不足。”
“太子乃圣上嫡长子,名分天定,南迁南京,北方文武百官纷纷南下投奔,江南士族、地方府县尽数奉其号令。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天下读书人、寻常百姓,骨子里终究心向明廷。”
“而后是兵源地利。南方未经大规模战火,人口繁盛,可源源不断募兵练兵,水师更是独步天下。”
“闯军多是裹挟流民,兵甲不齐,军纪松散。”
“满清仅有十余万精锐铁骑,南下水网密布之地,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太子一边整训江南步卒,一边打造庞大水师,扼守长江天险,进可北伐中原,退可凭江固守,进退有余。”
“反观李自成四面皆敌,北有山海关牵制,西有孙传庭虎踞潼关,南有太子重兵压境。”
“满清区区辽东一隅,四面蒙古、朝鲜皆心怀二心。”
“至于张献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