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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老朱家的传统手艺

说到这里,胡守亮语气轻蔑:“不提也罢。”

李自成想做皇帝,多尔衮想入主中原,太子想收复北方,这三家的目标都是整个天下。

张献忠呢?

入蜀,称王,建一个大西国。

追求一隅之地、一个王号,自娱自乐。

大一统是古往今来的硬性要求。

前宋偏安一隅,可一直以来,都在追求北伐,只是力有不逮。

不想统一天下的,那就等着被别人来统一。

谋士看不起,武将也看不起。

至今多少年,不想统一的江东还在被骂杰瑞。

吴三桂微微点头,对于张献忠,也没放在眼里。

胡守亮继续道:“太子懂建制、知治本。”

“李自成到如今依旧是流寇做派,只知搜刮钱财,不设州县官吏安抚百姓,不立赋税法度维系地方,打下地盘守不住,转瞬便会乱局再生。”

“满清部落旧制不改,军政不分,治理地方无成熟章法。”

“太子在南京重修六部、整饬吏治,丈量田亩、规整赋税,安抚流民、兴修水利,一套完整的王朝治理框架已然搭起,是真真正正有长久经营天下的格局。”

“旁人只盯着太子软禁先帝、手段狠厉,却看不见乱世之中,心慈手软根本坐不稳江山。”

“圣上便是太过优柔寡断,对百官、对流寇一再退让,才落得如今下场。”

“太子行事严苛,恰恰是乱世定乱的手段。”

“不打压勋贵藩王,收不回海量田产钱粮。不重拳整顿吏治,江南财赋就要被官吏层层盘剥。不狠下心收拢兵权,各路拥兵武将各自为政,何来北伐之力?”

“这些所谓的‘刻薄独夫’之名,不过是污谤语。寻常百姓只看能否吃饱饭、不受兵祸,如今江南境内无大规模战乱,粮价平稳,流民有安置,百姓心中自有评判。”

“简之,闯有粮草困局,清有人口短板,唯有太子兼具正统、钱粮、地利、民心,是最有望一统天下的一方。”

“是以,大帅务必不能让太子失望。”

吴三桂沉声道:“先生剖明大势,我已尽知。太子身负天下之望,这一点上,我没有半分动摇。”

“只是我如今四面受迫,若公开向南京表态,只怕立刻招来祸端。可若什么都不做,又怕太子那边觉得我首鼠两端、心生芥蒂。”

“这其中分寸,该如何拿捏,还请先生教我。”

胡守亮听完,略微思索:“大帅的顾虑,下官明白。眼下这局势,大帅确实不宜公开表态。”

“但‘不公开表态’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正因为大帅不能公开说,才更需要用私下里的行动,让太子清楚地知道:山海关这道门,大帅还替朝廷守着,太子,对朝廷,大帅依旧是忠诚的。”

吴三桂微微前倾:“还请先生细说。”

胡守亮说道:“首先,大帅需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带上大帅的亲笔信,走海路秘密去一趟南京,面见太子。”

吴三桂目光微凝:“信里写什么?”

胡守亮道:“信中要讲述山海关的难处,现在的粮饷库存,要让太子知晓大帅还能撑多久,甚至于大帅往后的打算,拖着李自成跟满清,都要对太子坦诚相待,如此方能让太子相信,大帅是真的心在大明。”

吴三桂沉吟道:“面见太子之事,可让三辅去,也能足够表达我的诚意。”

“只是仅仅如此,太子那边,怕是不够。”

“太子如今势头鼎盛,手握江南财赋重兵,志在北伐复都,心性又素来杀伐果决,最厌首鼠两端、观望自保之人。”

“我在密信中明要拖延闯、清,居中制衡,在我看来是保全关宁、等候朝廷北伐的权宜之计,落在太子眼中,会不会变了滋味?”

“太子眼里,正统在大明,天下本就该朱氏执掌,关外清虏、关内闯贼皆是乱臣贼子,理当即刻出兵剿灭。”

“太子坐拥钱粮兵马,心气正盛,说不定会觉得我手握雄兵、扼天下雄关,不即刻举关归南、整军南下共伐逆贼,反倒周旋两寇,是心存私念、拥兵自重。”

“若是太子误会我想借山海关做筹码,待闯、清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而非一心等候王师,纵然眼下不动我,日后北伐平定北方,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我这个坐拥雄关、迟迟不肯归顺的辽东总兵。”

“太子手段,先生方才也说了,对藩王勋贵、贪腐官吏从不手软,到那时吴家世代积累的田产、爵位、族人安危,数万关宁将士,尽数要化为泡影。”

吴三桂是有自知之明的,对于自己以往行,心里很是清楚,自己在朝廷那边,早就没有信誉可。

先前圣上掌权时,朝廷先后派过不止一位监军或特使到山海关,名义上是犒军或联络防务,实际上也有监视和拉拢的意思。

吴三桂对这些特使表面恭敬,私下却从不让他们接触关宁军的核心机密。

特使们回到朝廷后的报告,吴三桂用脚都能猜到,措辞虽然谨慎,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

吴三桂拥兵自重,非朝廷所能完全掌控。

还有自己在辽东作战的一贯风格,这些年关宁军从来不主动与满清主力决战,每次出击都卡在清军劫掠完毕撤退的路线上打一两场追击战。

既能向朝廷报功,又能减少自身伤亡。

朝廷不是不知道他这套打法,只是辽东无人可用,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最致命的是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后的观望。

洪承畴兵败被俘,辽东防线崩溃,朝廷多次诏令吴三桂率关宁军入关救援,他却以‘关外未靖、不宜轻动’为由,迟迟不肯全力西援。

直到满清深入山东、京师震动,吴三桂才慢吞吞地做出反应。

朝廷急令吴三桂率兵入卫,吴三桂却沿途迁延。

事后吴三桂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因为朝廷需要安抚他这颗棋子,加封他为辽东总兵。

还有父亲吴襄因涉嫌与满清暗中往来被朝廷下狱,消息传到山海关后,吴三桂没有奉诏进京自辩,而是采取了强硬的态度。

拖延、观望,以静制动,用沉默向朝廷施压。

虽然后来朝廷为了稳住吴三桂释放了吴襄,可这件事的影响是不会过去的。

脑海中把曾经的回忆走马观花过了一遍,吴三桂叹息道:“此前种种,新账旧账,待到大明一统之时,便是朝廷与我算账之际。”

“如此,我又该当如何啊。”

对于太子,吴三桂其实很怕。

如今很多人觉得,大明在太子的带领下,必将会复兴,可这不是吴三桂想要的。

到那个时候,太子必然会清算旧事。

胡守亮听完吴三桂这番满心忧惧的剖白,并没有过于解释,而是缓缓讲述道:“大帅有此顾虑,实属人之常情。过往旧事,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换作任何一位执掌中枢、志在集权定天下的储君,心中难免存下芥蒂。”

“但眼下天下三分,闯贼盘踞京畿、清虏虎视辽东,太子所有心力,全放在北伐复疆、平定南北逆寇上,绝不可能在大局未定之时,自断臂膀。”

“江南步卒精锐、水师无敌,可将士久居水乡,不习北方旷野野战,更无人熟稔辽东边墙防务。”

“放眼整个北方,唯有大帅麾下数万关宁铁骑,常年与满清厮杀,熟知关外地形、满清战法,这座山海关更是南北门户。”

“只要大帅守在此处,清虏便不敢毫无顾忌倾巢南下直扑中原,李自成也得分出重兵防备东边,不敢全力西进攻打孙传庭、南下窥视两淮。”

“于太子而,大帅不是寻常拥兵武将,是横在闯、清两道强敌身前的屏障。此刻若太子与大帅撕破脸面,一纸诏令逼大帅弃关南归,山海关一旦空虚,多尔衮即刻统大军入关,与李自成南北夹击南京朝廷。”

“若是太子削大帅兵权,大帅走投无路之下倒向任何一方,江南半壁江山瞬间危如累卵。太子聪慧通透,分得清轻重缓急,绝不会为陈年旧账,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吴三桂眉头依旧紧锁:“可待天下平定,闯清尽数覆灭之后呢?彼时我再无利用价值,昔日所有过错,岂不是任由太子随意处置?”

胡守亮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大帅以为,所谓清算,只看旧怨吗?古往今来帝王削藩收权,只分两类人,一类是无功无势、手握重兵却无半分社稷之功,平日骄横跋扈、鱼肉地方,引得士民皆怨。另一类是天下大定之后,依旧盘踞险地,不肯放权,暗藏不臣之心,威胁皇权安稳。”

“大帅若依我拖延之计行事,往后数年,你守山海关独抗两寇,拖住多尔衮不敢南侵,牵制李自成无法全力南下,替南京朝廷挡住北方全部兵祸,给太子争取数年整兵、积蓄钱粮、平定中原的喘息之机。”

“这份屏障之功,足以抵消大半过往观望迁延的旧过。”

“乱世之中,活命、保疆便是最大功绩,太子再严苛,也不能无视大帅的功劳。”

“再者,咱们并非一味观望坐享其成,大帅还能有其他动作。”

“首先是大帅要做到‘三不换’。不换旗、不换印、不改衣制。”

“关宁军的军服还是大明的军服,山海关上还飘着大明的日月旗,大帅的公文书信上还是‘大明辽东总兵’的官印。”

“即便与闯清使者周旋,这些表面功夫也绝不能动。”

“其次,江南缺马,大帅可定向输送战马、辽东良材、关外情报至南京。”

“清虏兵力调动、闯军在北京搜刮粮草布防动向,但凡咱们探查到的消息,不分巨细,走海路逐月送往南京,让太子知晓,大帅时时刻刻都在替朝廷监视两大逆贼,从未与敌私下互通隐秘盟约。”

“往后与留闯、清两方派来的使者,凡有对方馈赠金银、官爵文书,全部封存,一并交由南京上交,以示大帅从未动心,所谓周旋谈判,全是权宜缓兵之计,本心从未背离大明。”

“最后,若大帅有心,可每年挑选关宁军中精锐士卒百八十人,借海路送往江南,编入太子北伐新军,一来充实朝廷兵力,二来相当于主动送去人质,吴家诚意一目了然。”

“且这些将士可为太子训练北方野战兵马,算是大帅主动为北伐出力。”

“大帅有这些举动摆在太子眼前,何来拥兵自重一说?”

“看似居中拖延,实则处处为南京朝廷谋利,太子心中自有评判,分得清大帅是自保求生,还是心怀异志。”

吴三桂喃喃:“可当年松锦迟迟不援、父亲事发之时,我态度强硬,太子怕是早有定论。”

胡守亮语气郑重:“彼时是彼时,此刻是此刻。”

“圣上掌权时,天下尚有完整九边防线,京畿无倾覆之危。”

“如今中原大半落入流寇之手,大明江山摇摇欲坠,格局早已天翻地覆。太子要争的是整个天下,眼界不会局限于数年前一桩旧事。”

“再说吴家根基。大帅心中一直挂念族产、爵位、族人,恰恰这份牵挂,便是咱们最好的护身符。”

“太子最忌惮的,是无牵无挂、一心割据的武将。”

“大帅宗族、田产、家业全系大明,心中所求不过保全族人、守住世代恩荫,并无割据自立、图谋天下的野心。”

“只要咱们行事有度,不与闯清缔结盟约、不主动引敌入关,太子便无需忌惮吴家。”

“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北伐功成,太子有心收北方兵权,也不会直接对吴家下死手。”

“无非是召大帅入朝,赐高官厚禄,拆分关宁军分驻各地,保全吴家爵位田产,令吴氏子孙安稳度日。”

说到这里,胡守亮微微一顿,补充道:“况且,非只是大帅一人如此。”

“比如福建总兵郑芝龙,为何愿意把船队倾巢而出,也要助朝廷南迁。”

“还认下千万国债,给国库凑钱。”

“便是左良玉,如今只怕是也想着如何交好于朝廷。”

“太子收复江山后,总不能是把所有功臣都解决了吧。”

说到最后这句,胡守亮心里突然一阵打鼓,总感觉杀功臣这种事情,好像是老朱家的传统手艺...

说完偷偷看了吴三桂一眼,见其没有特别反应,这才心中稍安。

吴三桂没多想,认真点头,而后再次作揖:“有先生解惑,真乃是吴某人之幸事啊。”_c